朱清寧想了想,點頭道:「確實聰明的很,他知道父皇最看重什麼,不是規矩和人才,反而是學習的想法,還有和你親熱,所以他才這麼說的。
他說的是我想多讀些書、多和你長些見識,將來為大明效力,這句話說到父皇心坎上了,他老人家當然高興。」
「就是這個意思。」
劉策把信紙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孩子雖然心眼多,但心地是好的。
如果以後他做了燕王,必然是對臣下寬厚、對百姓體恤的賢王,這一點是相當難得的,現在他才五歲,就有這份心思和格局,以後肯定能成大器。」
朱清寧歪著頭看他:「你好像特別喜歡這個侄子?」
劉策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是挺喜歡的,他雖然心眼多,但心眼不往壞處使,這跟某個人很像。」
「像誰?」
「像你大哥。」
劉策笑著說:「你大哥朱標,心眼也多得很,但從不在自己人身上使,所謂黑芝麻湯圓說的就就是他。
外頭看著白,咬開是黑的,但那黑是香的,總不是壞的,除非你是個壞的,高熾這孩子,跟他太子伯父一個路數。」
朱清寧聽了,只覺得十分有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
劉策又拿起第三封信。
這封信的信封紙質普通,沒有燕王府的暗紋,也沒有朱高熾那封信的工整筆跡。
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叔父大人親啟幾個字,旁邊還蹭了一點墨跡,一看就是寫信的人不小心弄髒的。
落款是:侄高煦敬上。
劉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信紙只有一頁,字跡果然歪歪扭扭,比朱高熾那封差了好幾個檔次。
有幾個字還寫錯了,被塗了個黑疙瘩重新寫過,整張紙上墨跡斑斑,看得出寫信的人在這封信上費了不少力氣。
哥倆的文化差距一下子就出來了。
【叔父大人。】
和朱高熾的差距很大,沒有頓首再拜,也沒有座前,直接就是叔父大人四個字,直接的不得了。
這孩子是真不講究那些虛頭巴腦的禮數啊。
【侄兒很想您,您走的時候說過年時可以來找您,侄兒來了,可您不在。】
短短四句話,每一句都透著委屈。
劉策看著這行歪歪扭扭的字,幾乎能想像出朱高煦寫信時的表情。
咬著嘴唇,握著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憋,心裡大概還在罵寫什麼破信,直接騎馬去雲南找叔父大人多好。
【皇祖父說您在雲南打壞人,侄兒也想跟您去打,您是大英雄,侄兒也想當咱們的大明的英雄。】
【您講的郭子儀的故事,侄兒都記住了,郭子儀一把長槍打遍天下無敵手。侄兒也想要那樣的長槍,以後打遍天下無敵手。】
【侄兒現在弄了一把小槍練,父王說我有他的風範,但侄兒覺得還不夠,我說父王你不行,我要和叔父大人學更厲害的,結果父王打我屁股,我生氣了,我長大了一定要打回來,可我現在不敢。】
【叔父大人什麼時候回來?侄兒有好多話想跟您說,你幫我揍父王一頓,證明你比他厲害。】
劉策看到這一句,忍不住笑出聲來。
好一個哄堂大笑啊,這爺倆屬實是兒子刨墳掘崛子。
不過該說不說,朱高煦的性格還真是一點不吃壓力,主打一個有仇必報,親爹也是如此。
【等您回來。一定要教侄兒武功,侄兒要當天下第一,像您一樣。天下無敵。】
最後一行字寫得格外用力,筆畫都透到了紙背。
沒有落款和日期,就這麼幹脆利落地結束了。
這封信是三封信里最短的一封,也是字跡最差的一封。
沒有朱棣的筆力雄健,沒有朱高熾的引經據典,滿篇都是大白話,有些地方甚至不太通順。
但奇怪的是,這封信給他的觸動,反而最深。
因為朱高煦沒有耍任何心眼。
他不會耍。
朱高熾會引經據典,是因為他讀了很多書,知道怎麼用恰當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想法。
朱棣會用得體的話術,是因為他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很多年,知道怎麼拿捏分寸。
但朱高煦不一樣。
他不喜歡讀書,不會講話,不會寫那些華麗的句子。
他想什麼就寫什麼。
我想您了,我想當英雄,我想學武功。
就這麼簡單。
他性格暴躁、沉默寡言、對下人不好,這些都是他的缺點,劉策心裡都清楚。
但他對劉策的感情,也是真的。
這裡面,沒有半點虛假,沒有半點心機。
劉策把信紙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兩下。
朱高煦這孩子,在歷史上後來造反了。
但這不能全怪他。
在那個時代,朱棣起兵靖難,朱高煦作為兒子自然也跟著上了戰場,立下赫赫戰功。
後來朱高熾即位,朱高煦又被封為漢王,本來應該安分守己地過日子,但他不甘心,最終還是走上了謀反的道路。
看似是朱高煦自己的問題,但那句『世子多病,汝當勉勵之』,誰能繃得住啊?
都是朱棣造的孽啊。
說句公道話,朱高煦的悲劇,很大程度上是被時勢推著走的。
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那些爭奪皇位的事,如果他從小受到的教育不是強者為王,而是忠君愛國,他未必不能成為一員安分守己的猛將。
而這一世,一切都不一樣了。
朱標不會早逝,朱棣不會起兵,姚廣孝不會煽風點火。
朱高煦這輩子,不會再被卷進那些陰暗的漩渦里。
他只要跟著劉策,學好武功,走好正道,完全可以成為他爹那樣的猛將。
不,或許比他爹更安分,因為他不需要背負那些不屬於他的東西,也不會有另一個姚廣孝了。
「這孩子,只要好好引導,以後也是一員猛將。」
劉策自言自語道,手指在信紙上輕輕划過:「跟他爹一樣能打仗,這才是他該走的路。」
朱清寧在旁邊看著他的表情,輕聲問道:「你打算怎麼回他?」
劉策想了想,笑了:「回去之後,教他兩招,這小子有心,不能寒了他的心。」
他把朱高煦的信也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後拿起了最後一封信。
淡青色的信封,拿在手裡有一種細膩的觸感。
信封上的字跡娟秀溫婉,每一筆每一畫都寫得極輕極柔,像寫信的人一樣,溫溫柔柔的,不爭不搶。
信封上寫著夫君親啟,落款處只有兩個字:
晚秋。
(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