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清寧的眼眶微微紅了一下,但她很快低下頭,不讓他看見。
她的聲音有一點點抖,但語調還是努力保持著平穩:「你這人...怎麼突然說這些話。」
「還不是被你姐姐那封信勾的。」
劉策自嘲地笑了一聲,把晚秋的信重新折好,放回淡青色的信封里,動作比之前還要輕:「以前我在南京的時候,天天忙進忙出,有時候忙到半夜才回去,她每次都等著我。
我說你別等了,早點睡,她嘴上說好,下回還是等著,後來我也不說了,因為我知道,她等我的時候,心裡是踏實的。」
他看著桌上排開的四封信,語氣變得有些感慨:「我這輩子,沒什麼太大的追求,治病救人,是我畢生的夢想。
讓該活的人活下來,讓該死的人死乾淨,就這麼簡單,至於什麼功名利祿、榮華富貴,我倒不是很在乎。
但老天爺對我不薄,給了我晚秋,又給了我你,你們倆,是我在這世上最大的運氣。」
朱清寧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是彎的。
她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我會和晚秋姐姐一樣對你好的。」
「我知道。」
劉策伸手,在她鼻子上輕輕颳了一下,把她惹得縮了縮脖子:「你倆好,我心裡都有數,你晚秋姐姐在信里說陛下誇她好媳婦,你以後嫁過來,老朱肯定也得誇你很多,誰讓你是他女兒呢。」
朱清寧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連忙捂住嘴,眼睛彎成了月牙:「我才不要父皇夸呢,我只要你誇。」
「行。」
劉策一本正經地點頭:「那我現在就夸,我們家清寧,天底下第一可愛,誰都比不了。」
朱清寧的臉瞬間紅透了,低著頭,耳朵尖都在冒熱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你...你又說這種話。」
「我說的是實話。」劉策臉不紅心不跳。
朱清寧終於受不住了,噌地站起來,紅著臉說了句我去給你換壺熱茶,然後飛快地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壺,一溜小跑地逃出了房間。
劉策看著她慌慌張張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丫頭,又菜又愛玩的本事,倒是越來越見長了。
他把那四封信整整齊齊地摞好,放在桌角,用一方青石鎮紙壓住。
最上面是朱棣的,穩重中藏著精明。
下面是朱高熾的,稚嫩中透著靈氣。
再下面是朱高煦的,粗糙中帶著真誠。
最底下是晚秋的,平淡中滿是深情。
四封信,四種筆跡,四種性格,四種牽掛。
劉策看著那摞信,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他在這個時代最大的財富。
不是秦國公的爵位,不是四千石的食邑,不是提領西南軍權的虎符,也不是空間裡那些現代醫藥和設備。
而是這幾封信,這幾個記掛著他的人。
「有意思。」
他自言自語道,然後伸手關上窗戶,拿起炭筆,繼續在輿圖上勾畫起來。
他要趕緊把雲南的事平定下來。
因為南京還有人等著他回去呢,這可是巨大的動力啊。
......
這邊尋思著呢,而另一邊的南京,倒也是熱鬧。
洪武十六年的冬天比往年來得格外乾冷。
北風從長江上灌下來,掠過城牆垛口時發出嗚嗚的嘯聲,像一群找不到窩的老貓在哭一樣,很是刺耳。
宮牆上的霜花結了一層又一層,太監們每天清晨都要用熱水澆上兩遍,才能把凍結的宮門推開。
往年的這個時候,朱元璋雖然也忙,但忙得熱鬧。
朱標在東宮,隔三差五就來御書房跟他議事,父子倆常常為了一本奏章爭到半夜,爭完了又一起喝碗熱粥,罵兩句哪個御史又上了狗屁不通的摺子。
劉策在秦國公府,朱元璋隔三差五就溜達過去。
當然,實際上就是想去看看劉策又在鼓搗什麼新鮮玩意,順便蹭頓飯吃。
再加上朱雄英每天早晚來請安,馬皇后時不時端碗熱湯過來絮叨幾句,整個皇宮雖然大,但處處都有人氣。
可現在呢?
朱標去了雲南,劉策去了雲南,朱清寧也去了雲南。
偌大的紫禁城,忽然就空了一半。
朱元璋坐在御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摞奏章。
這些奏章是按照新推行的內閣制流程送上來的。
內閣大學士們已經逐本審閱過,寫好了票擬,分類歸置得整整齊齊,該準的用藍筆圈了,該駁的用紅筆標了,該議的單獨放了一摞,還附了一份簡明扼要的摘要。
他只需要掃一眼摘要,在票擬下面批一個準字或者再議,一天的工作量就算是完成了。
這套內閣制的法子,是劉策提出來、朱標完善之後推行的。
雖然目前只是試用階段,但效果出奇地好。
六部九卿的日常事務由內閣統一匯總分類擬票,再呈報御前終審,省去了大量重複勞動和來回扯皮。
朱元璋從原來每天批幾百本奏章累得腰酸背痛,變成了現在每天花一個時辰就能把所有公務處理完畢。
輕鬆是輕鬆了。
可也太輕鬆了。
輕鬆到朱元璋都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他拿起一本奏章,翻開,看了一眼票擬,提起硃筆寫了個准字。
又拿起一本,翻開,看了一眼,又寫了個准。
再拿起一本,這次票擬寫的是擬駁,他多看了兩眼,覺得內閣駁得有道理,提筆寫了依議兩個字。
三本奏章批完,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朱元璋放下硃筆,看了看桌上還剩下的那摞奏章,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才剛過巳時,離午飯還有大半個時辰。
「唉。」
朱元璋忽然嘆了口氣。
生活太容易,老朱也嘆氣。
旁邊伺候的太監嚇了一跳,連忙躬身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朱元璋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太監如蒙大赦,趕緊縮回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喘。
他在宮裡伺候了這麼多年,深知這位的脾氣。
朱元璋不嘆氣則已,一嘆氣准有事。
要麼是朝政出了岔子,要麼是哪個皇子惹了禍,要麼就是單純地想罵人了。
無論是哪種情況,他都最好躲遠點。
畢竟他不是杜公公,沒法面面俱到,要不人家是太監頭子呢。
雖然他也沒有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