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聽得一愣,手裡的竹條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張,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駁。
他其實也不是不知道霍去病這個毛病。
劉策給他講課的時候就提過,說霍去病是千古難遇的軍事天才,但天才是不可複製的,所以後人學霍去病,多半會學出一身壞毛病。
可這話從朱高熾嘴裡說出來,還是讓他有些猝不及防。
更別說舉的例子還是劉策本人了,就顯得很抽象。
「你...你這話...」
朱雄英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你從哪聽來的?」
「叔父大人講過的呀。」
朱高熾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叔父大人在北平的時候,跟我和二弟講過霍驃騎的故事。
他說霍去病是天才,但不是好榜樣,還說什麼天才的路普通人走不了,硬走會掉溝里,我覺得很有道理,就記住了。」
朱雄英一時語塞。
他當然知道劉策說話的風格。
什麼天才的路普通人走不了,直接在大眾層面上否認霍去病,這種話也就劉策能說得出來。
可偏偏從朱高熾嘴裡轉述出來,還帶著奶聲奶氣的腔調,怎麼聽都讓人覺得又好笑又無力反駁。
「高熾啊。」
朱雄英重新坐直了身子,擺出一副太孫哥哥的架勢:「你說的確實有道理。可霍去病再不好,也是大漢的冠軍侯。
咱們讀書是為了學他的長處,不是學他的短處,你不能因為他有短處,就否認他整個人,咱們皇祖父曾經說過,讀史是為了明理,不是為了抬槓。」
朱高熾點了點頭,神情認真得像個小大人:「太孫哥哥教訓得是, 弟沒有否認霍驃騎的意思,只是覺得,叔父大人那樣的人物,比霍驃騎更值得學。
霍驃騎只會打仗,叔父大人既能打仗又能看病,還能治國,這就叫出將入相,可比霍驃騎厲害多了。」
朱雄英被這一記馬屁拍得有些接不住。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能憋出一句:「劉先生確實厲害,這個不用說。」
「所以弟覺得,與其讀霍驃騎的故事,不如等叔父大人回來,聽他講自己在西南平叛的事跡。」
朱高熾的小胖臉上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容:「到時候太孫哥哥也一起聽,好不好?」
朱雄英瞪了他一眼:「你這是在拉我一起逃課。」
「不是逃課,是向叔父大人當面求教,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逃課呢?」
朱高熾搖頭晃腦地說,那表情活像偷到了雞的小狐狸,賊得很。
朱雄英被他這模樣氣笑了,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老爹一樣,氣的他拿起竹條作勢要打:「你少跟我來這套!今日不把這篇列傳讀完,休想吃午飯!」
朱高熾連忙抱住腦袋,胖乎乎的身子往旁邊一縮,嘴裡討饒:「太孫哥哥饒命!弟讀就是了!讀就是了!」
說著他趕緊低頭看書,裝出一副用功的樣子,可那雙烏溜溜的眼睛還時不時偷瞄朱雄英一眼,觀察他是不是真的生氣。
朱雄英被他這一眼一眼瞄得沒辦法,最後自己也繃不住笑了出來。
「你呀。」
朱雄英伸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比小時候的劉先生還滑頭。」
「太孫哥哥見過劉先生小時候?」
朱高熾立刻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朱雄英被問住了,他當然沒見過劉策小時候。
他認識劉策的時候,劉策已經是大人了。
但他聽了不少劉策的事跡,每一件都讓他打心底里佩服。
他想了想,決定換個角度回答:「我是說,你這股子機靈勁,跟劉先生一個路數,以後長大了,肯定也是個不肯吃虧的主。」
朱高熾聽得美滋滋的,胖臉都要笑出花來了。
院子另一頭的角落裡,朱高煦正拿著根小木棍在那自己練武。
雖然小,但他練得很認真,一板一眼的,木棍揮舞得呼呼帶風。
偶爾停下來喘口氣,小臉蛋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著竟有幾分超出年齡的冷硬。
晚秋端著一個托盤從廚房方向走過來。
托盤上放著幾碗剛燉好的冰糖燉雪梨,熱氣裊裊升起,甜香四溢。
這是她最近新學的點心,跟著府里的廚子學的,說是冬天吃潤肺。
她想著孩子們在院子裡讀書練武,難免嗓子乾澀,便燉了幾碗送過來。
她的目光先落在石桌旁的那對小哥倆身上。
朱雄英正襟危坐,朱高熾捧著書讀得抑揚頓挫,偶爾停下來偷看朱雄英一眼,然後又繼續讀。
陽光透過枝葉落在兩人身上,斑斑駁駁的,像撒了一地碎金。
晚秋看著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
這兩個孩子,一個九歲,一個五歲,年紀差著四歲,輩分上一個是太孫,一個是藩王之子,若論宮中規矩,少說也得隔著一層客套。
可這些日子住在同一個府里,兩人竟相處得像親兄弟一般。
白天一起讀書,晚上一起吃飯,偶爾還要擠在一張床上說話說到半夜。
晚秋有時候半夜起來巡一遍院子,隔窗聽到兩個孩子低低的笑聲,心裡就軟得不行。
她再看向角落裡練武的朱高煦。
那孩子從早上起來就沒怎麼說話,吃完早飯就跑到院子裡,找了根木棍自顧自地練。
練到滿頭大汗也不肯停,中途只喝了兩口水,然後繼續。
晚秋一開始還擔心他是不是跟哥哥鬧了彆扭,後來發現這孩子就是這麼個性子。
話少,不黏人,喜歡自己待著。
但你要是主動去跟他說話,他也不會不理你,只是回應得簡短,有時候簡得讓人接不上話。
從小就是個狠人一樣的性格。
晚秋把托盤放在石桌上,招呼道:「都過來歇會,我燉了雪梨水,趁熱喝。」
朱高熾第一個放下書,歡呼一聲謝謝嬸嬸,兩隻小胖手捧著碗,也不怕燙,咕咚咕咚就往下灌。
朱雄英要斯文些,先道了謝,再小口小口地喝。
晚秋看著朱高熾喝得滿嘴都是的樣子,掏出手帕給他擦了擦嘴角,語氣溫溫柔柔的:「慢點喝,別嗆著,鍋里還有呢。」
「嬸嬸燉的雪梨水,比御廚做的還好喝!」
朱高熾抬頭笑道,露出一排白亮亮的小乳牙,圓臉上掛著一圈亮晶晶的水漬,活像只偷了蜜的小熊。
她端起另一碗,走向院子角落的朱高煦。
朱高煦見她過來,停下了手裡的木棍,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
那條袖子已經濕了大半,貼在手臂上,晚秋看著都心疼。
(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