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沒說話。
他看著姚廣孝的臉,那張清瘦顴骨微高的臉。
姚廣孝的耳朵很大,耳垂厚實,跟佛殿裡的羅漢像確實有幾分像。
可那雙眼睛,精明的,銳利的,跟佛一點都不沾邊。
劉三忽然想起王爺說過的話。
王爺說姚廣孝是妖僧,說這和尚什麼都會,什麼都懂,就是不像個和尚。
劉三心裡頭偷笑了一聲。
他本來以為姚廣孝是個臉皮厚到一定程度的人。
畢竟這和尚在倭國混了兩年,南北兩邊跑,跟幕府將軍打交道,跟大名寫信,收攏人心,培植勢力。
這種人,臉皮應該比城牆還厚。
可剛才那一句您可是咱大明的和尚,居然讓這和尚紅了臉。
劉三覺得很有意思。
可能也是跟劉策時間長了,劉策經常喜歡逗別人,劉三都學會了。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擱在碗裡,語氣隨意地說。
「大師,我沒別的意思,就是頭一回見和尚吃魚,有點好奇。」
姚廣孝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頭有幾分無奈,又有幾分自嘲。
他擺了擺手。
「劉施主不必多想。貧僧這和尚,本來就不太正經。」
劉三差點笑出聲來。
他低下頭,扒了一口飯,把笑咽回去了。
姚廣孝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擱在碗裡。
他吃得很慢,一口飯,一口魚,嚼得細。
劉三看著他吃,心裡頭想,這和尚自己都說了,不太正經。
那就不正經吧。
反正王爺讓他來倭國,又不是讓他來當正經和尚的。
兩人不尷不尬地吃了一會。
姚廣孝吃了幾口,放下筷子,像是覺得剛才那點尷尬已經過去了,又恢復了那副不緊不慢的神色。
「劉施主,倭國的和尚能吃肉,這事你回去別跟王爺說。」
劉三抬頭看他。
「為什麼?」
姚廣孝嘆了口氣,嘴角帶著一絲苦笑。
「王爺要是知道了,又該說貧僧妖僧了,之前他就老這麼說貧僧。」
劉三這回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趕緊拿手背掩住嘴,咳了兩下。
「大師放心,我不說。」
姚廣孝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這一回,他的笑比剛才真了些,沒那麼端著。
「劉施主,你是個明白人。」
劉三擺了擺手。
「大師,我就是個跑腿的。」
姚廣孝搖頭。
「跑腿的也有明白人,王爺身邊的人,沒一個簡單的,別的不說,王爺能派你來,就足見對你的信任了。」
劉三沒接話,可心裡也是微微一熱。
他很清楚,王爺派自己來,就是對自己的信任,這話是不錯的。
只不過姚廣孝這麼一提,確實更增加了他對王爺的一些感激度。
他夾了一筷子醃蘿蔔,脆生生的,嚼起來咯吱響。
他一邊嚼一邊想,這個姚廣孝,確實是個人物。
被問住了也不惱,自己尷尬了還能圓回來。
而且圓得坦蕩,不裝。
這份本事,可是比臉皮厚還管用。
而且他還能借著這個話茬增加一下我對王爺的感激程度,顯然是幫王爺辦事。
他對王爺是真忠心吶,既然如此,那倒確實是自己人了。
小沙彌又端了一碗湯上來,擱在桌上。
姚廣孝舀了一勺,吹了吹,慢慢喝了。
他喝湯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竹葉在風裡沙沙響。
那神情,像是在想什麼很遠的事。
劉三沒打擾他。他低頭吃飯,把碗裡的糙米一粒一粒扒乾淨。
魚他也吃了幾口,但發現做得一般般,就不吃了。
豆腐湯倒是不錯,他喝了兩碗。
湯鮮,暖胃,喝下去整個人都鬆快了。
吃完了飯,小沙彌撤了碗筷,端了兩碗熱茶上來。
姚廣孝端起茶碗,沖劉三示意了一下。
「劉施主,茶是粗茶,但還能入口。」
劉三接過茶碗,喝了一口。
茶確實粗,但熱乎,從嗓子眼暖到胃裡。
他放下碗,看著姚廣孝。
姚廣孝靠在椅背上,手指頭輕輕敲著桌面。
他的神色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精明,沉穩,不動聲色。
剛才那點尷尬,像是從來沒發生過。
劉三心裡頭想,這和尚,果然是幹大事的人。
臉紅歸臉紅,過去了就過去了。
該吃肉吃肉,該喝茶喝茶。
真是一點都不耽誤啊。
姚廣孝看著劉三,嘴角帶著笑,問道:「劉施主是遼東人麼?」
劉三搖頭。
「不是,我跟著王爺從南京來的。」
姚廣孝點了點頭。
「南京是個好地方,貧僧也在那待過幾年。」
劉三咽下嘴裡的茶水,問了一句。
「大師也在南京住過?」
姚廣孝說。
「住過,那時候還在一個寺廟裡經常給人做法事,也曾在蘇州一帶遊學,再後來...就是給王爺做事了。」
這老和尚確實聰明的很,其中細節那是一點不帶提的,慫恿過朱棣的事更是半句不說。
而內容真假但先不說,劉三卻發現了一個細節。
姚廣孝說王爺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但劉三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看得出來,姚廣孝對自家王爺確實是非常尊敬的,不似作假。
姚廣孝靠在椅背上,手指頭輕輕敲著桌面。
他看著劉三,語氣不緊不慢。
「劉施主,王爺在遼東的事,貧僧在倭國這邊也聽到了一些風聲,但畢竟隔得遠,消息不全,不知道劉施主能不能跟貧僧說說,王爺在遼東,到底是個什麼打算?」
劉三端著茶碗,心裡頭轉了一下。
王爺之前交代過,到了倭國,見了姚廣孝,說實話就行,不用太過顧及。
姚廣孝是王爺安插在倭國的內應,信得過。
他放下茶碗,正了正身子。
「大師既然問了,我就照實說,王爺主動跟陛下要的遼東這塊封地,為的是在那邊先紮根。
遼東地廣人稀,有煤有鐵,有糧有木,跟中原暫時隔絕兩三年,正好放手做事。」
姚廣孝微微點頭,沒插話。
劉三繼續說。
「王爺的打算,是先屯田,把糧食問題解決了,然後開礦,煉鐵,造農具,把家底子攢起來。
再然後,就是造船,王爺已經畫了海船的圖樣,金州那邊正在選址建造船廠,等船造出來,就從旅順港練水師。」
姚廣孝的手指頭停了一下。
「水師?」
劉三點頭。
「對,王爺說,光靠陸軍肯定不行,得有水師,有了水師,才能從海上打倭國。」
姚廣孝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王爺曾和我說南邊也在造水師,遼東也要再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