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玫瑰城的夜比別處更濃。
塞西莉亞站在拱窗前,她不知道在這裡站了多久。
「朋友。」
雷恩說這個詞的時候語氣很平,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她見過太多人用各種方式靠近她。崇拜的、畏懼的、覬覦的、利用的。她用感知一一辨認,每一種都有它的氣息,每一種她都認得出來。
雷恩沒有氣息。
他說朋友,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但她也不知道那是假的。
這個答案本身,已經是她這輩子得到過最罕見的東西。
輕叩聲從門縫傳來。
「進來。」
夜薔薇推門而入將小燈擱在桌角,看了塞西莉亞一眼,把手中文冊攤開放到桌上。
「最新整理的。」
塞西莉亞走過來視線掃過去。
第一行:激進派中已有七名成員已與人類建立私下聯繫。
「接觸的是哪個方向的人?」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幾個世家。不是教廷,是世俗貴族。」
「大人,她們在準備退路。」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夜薔薇指向文冊靠後的幾頁:「紫羅蘭私下提過一個詞。」
塞西莉亞低頭看。
獨立王國。
夜薔薇在等她說話,等了一會兒,輕聲道:
「大人,您在想什麼?」
「我在想她們沒有說錯。」
「魅魔在暗影里待久了。」塞西莉亞把文冊合起來:「忘了自己不只會做這一件事。時間長了,自己也信了那個定義。」
「那……大賢者明天真的有辦法?」
「他說先聽,才知道問題在哪。」
塞西莉亞把文冊推到桌子一角,轉身走回窗邊。
「去睡吧,明天還有事。」
………
客房安靜下來後,走廊另一端還亮著燈。
雷恩趴在桌上,把今天記的東西重新翻了翻。
他寫得不多,幾個詞而已。
情報工作、身份、永恆黃昏、兩種眼神。
………
次日上午,議事廳。
光線斜落進來把長桌切成明暗兩半。
塞西莉亞坐在主位,雷恩坐在她右手側後方的位置,像個真正的旁聽者。
夜薔薇帶著幾名保守派代表入座,目光落向門口方向。
紫羅蘭來得不早不晚,身後跟著十二個人,各色發色神情各異。
落座。
「今天先說,說完再談。」
紫羅蘭看了雷恩一眼,又看向塞西莉亞。
「那我先問。」
「塞西莉亞大人,您說效忠魔王城是為了讓魅魔一族在魔界有話語權。」
「那這些年,我們得到了什麼話語權?」
「夜影情報網是魔界最重要的眼睛,這是公認的。我們的人遍布大陸,人類帝國、精靈王庭、甚至是矮人爐鄉,每一處都有魅魔蹤跡。」
「這些情報幫魔王城做出了多少決策?」
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人需要回答。
「可我們呢。」
「我們還是住在這座永恆黃昏的城市裡,其他種族見到我們繞道走,說我們是危險的誘惑者,說我們玩弄人心,說我們是禍水。」
「我們連走出領地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惹麻煩,生怕被當成藉口。」
「三年。」
她右手邊的魅魔開口了,聲音比紫羅蘭更低,低得像在對自己說話。
「我在人類帝國的貴族圈裡潛伏了三年。」
「偽裝成一個沒有來歷的貴族情婦,住在別人的宅子裡,用別人規定的名字,每天收集別人想要的情報。」
「任務結束,我回來了。」
「但我花了很久,才想起我叫什麼。」
另一側位置,發色偏灰的年輕魅魔沒有抬頭:
「有人說我們不擇手段。說我們用魅惑,說我們勾引,說我們靠欺騙。但我們用的那些手段……是誰教我們的?」
「那是我們的工作。我們是在完成任務,不是在玩弄人心。可沒有人區分這兩件事。」
「她們說我們壞,我們就是壞的。」
最後說話的是坐在角落的魅魔,比其他人顯得更年輕,語氣比其他人都平靜:
「我見過一些魅魔,脫離了情報工作,在外面找了個願意陪著她們的人。」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真的喜歡她們,但至少……她們看起來不那麼累。」
「為什麼我們不行?」
雷恩一直沒有說話,他側著身子聽,然後他開口了。
"你們說得對。"
紫羅蘭抬起眼。
「魅魔族付出了很多,且長期沒有人正視這件事。這是真的。」
「我今天不是來反駁這一點的。」
「那你來幹什麼?」紫羅蘭問。
「來問幾個問題。」
「問吧。」
雷恩看向她:「如果脫離魔族,你們打算去哪裡?」
紫羅蘭沒有猶豫:「人類帝國。我們的能力在那裡同樣有價值,而且已經有人建立了聯繫。」
「人類帝國教廷的典籍里,魅魔是什麼?」
「欲望的化身,墮落的根源。」夜薔薇低聲說道。
沒有人否認這句話。
「教廷對魅魔的定義寫進了經文,寫進了律法,寫進了每個帝國平民從小到大的認知里。」
「你們說能去帝國用能力換取地位。」
「但我想問:一個把你們寫進異端名單的勢力,會給你們地位嗎?」
「還是會把你們當成可以利用、可以拋棄的消耗品,就像你們最不願意被對待的那種方式?」
角落裡那個最年輕的魅魔抬起頭,紫羅蘭手指在桌上輕按,沒有說話。
「第二個問題,你們說想找到真正愛自己的人。」
「如果一個人類男人說愛你,你怎麼確定他不是被魅惑影響的?」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沒有答案。
她們都知道沒有答案。
「魅魔的感知是雙向的。」
「你們能感知到別人的欲望,但你們感知不到的,是那個欲望有多少是真實的。這個問題……」
「不會因為你們離開魔族就消失。」
紫羅蘭肩膀輕動一下。
「你的意思是。」她慢慢開口:「我們無論去哪裡,這個問題都存在。」
「是。」
「那你想說什麼?你想說我們沒有出路?」
「不。」雷恩搖頭:「我想說,你們找錯了問題的方向。」
「你們真正想要的,不是脫離魔族
他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是找到一個能讓你們被真實地看見的方法。」
紫羅蘭盯著桌面,沒有開口,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
「那你有辦法嗎?」
「沒有現成的。」
紫羅蘭眉頭皺起來。
「但我有個方向。」
「魅魔的價值從來不只是情報。你們能精準感知欲望與情緒,能在人群中讀懂沒人說出口的東西,這是任何談判桌上最稀缺的能力。」
「外交。真正重要的談判,需要有人能在對方開口之前就知道底線在哪裡,知道哪句話會刺痛,哪條路能走。不是情報工作,是站在台前的專業。」
「還有,魔族的戰士從戰場回來,很多人帶著心理創傷。痛不會因為戰事結束就消失。魅魔能感知情緒,能疏解淤積在別人身上的重量。這件事……沒有人在做。」
「這些和情報工作有什麼本質區別?不還是在為魔族服務?」
「區別在於,情報工作是把你們放在暗處,讓你們消耗自己。」
「我說的這些,是把你們放在台前,讓別人清清楚楚地知道,這件事只有你們能做,而且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前者是工具,後者是專家。被需要的方式不一樣。」
「還有真愛的問題,這個問題我也沒有答案。」
「但我可以說一件事。」
「一個對你們毫無魅惑免疫力的人,說出的話,就是真實的。這樣的人不是沒有。」
紫羅蘭看了他很久。
「你說的這些,我需要時間和她們談一談。」
她沒有答應,但她說的也不是拒絕。
雷恩點了頭:「時間有的。」
會議在這裡暫停,激進派的人陸續起身,各自散去。夜薔薇把保守派的人帶出廳,悄聲把門帶上。
塞西莉亞坐在主位。
「你方才說,不是沒有對魅惑免疫的人。」
「嗯。」
「你在說自己。」
「是。」雷恩拿起炭筆轉了起來:「我沒有魔力,這不是優點,但至少在這件事上是用得上的。」
塞西莉亞看著他,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她也知道這句話對著在場所有激進派的成員說,和只對她說是不一樣的重量。
但她不確定他知不知道這一點。
她想問,又覺得問出來大約會得到一個平淡得讓人不知如何接話的回答。
她沒有問。
「你覺得紫羅蘭會考慮清楚嗎?」
「她在考慮了。」雷恩說道:「今天來的時候不是這個表情。」
「考慮清楚是一回事,願意接受是另一回事。」
「嗯。」雷恩把炭筆放回桌上,站起身來:「所以還需要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麼?」
「等她們想清楚了,再說。」
………
與此同時,魔王城大圖書館。
諾娃蹲在尖刺頭頂,爪子捧著一本故事集,她正盯著其中一頁。
吱吱吱……
"梅菲斯特大人。"尖刺翻譯道。
「嗯。」
咯吱咯吱……
「諾娃殿下詢問您,愛情是什麼?」
梅菲斯特放下筆,看向諾娃面前的書,確認了封面後再次拿起筆。
「這個問題。」他斟酌了一下措辭:「超出了課程範圍。」
咕咕嘎嘎……
「諾娃殿下說,她不是在上課,她在問您。」
"……"
諾娃仰起頭認真地看著梅菲斯特:
咕咕吱……嘎吱吱嘎吱……
"諾娃殿下說,書里的人為了愛情做了很多奇怪的事情。她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梅菲斯特將古籍放下,手指在桌面輕輕叩。
「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阿什莉亞殿下。」
嘎吱。
「為什麼?」
「因為她……比我更適合回答。」
諾娃歪頭。
吱吱唧唧……
「那你知道答案嗎?」
「……我也不知道。」
吱……
諾娃低頭繼續看書,重新翻了翻若有所思。
圖書館裡只剩下諾娃偶爾翻頁的聲音,和啃書角的聲音。
梅菲斯特側過頭去看了一眼,把諾娃手裡快被啃出洞的書,悄悄換了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