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玫瑰城的清晨總是比別處來得更遲緩些。
敲門聲響起時雷恩剛剛睜開眼。他坐起身,視線掠過書桌上攤開的筆記,昨晚未盡的幾行墨跡正靜靜地停留在那裡。
「進來。」
夜薔薇推門而入。往日從容的魅魔,此刻眉宇間凝著掩飾不住的沉重。
「出什麼事了?」雷恩問道。
「昨夜,激進派內部爆發了很激烈的爭論。」夜薔薇低聲匯報:「有人開始動搖,但也有人反彈得比之前更偏激。不過,這倒還在您的預料之內。」
「還有別的變故?」
「是。有一個人……出了狀況。」
……
「她叫暮光。」
走廊里,夜薔薇的腳步很慢。
「她潛伏了整整七年。偽裝成人類帝國某位伯爵的私生女,住在那座宅子裡,用著那個人的名字,過著那個人的生活,甚至去迎合那個階層的每一個慾念。直到任務結束,她才終於被撤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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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後,她花了足足三個月的時間,才重新想起自己的真名。」
雷恩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昨天……您在會客廳說的那些話,她全程都在門外聽著。」夜薔薇垂下眼眸,聲音發澀:「等眾人散去後,她哭了很久。然後就變成了現在這樣,她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拒絕進食,也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塞西莉亞大人試圖用精神共鳴去安撫她,結果卻引起了她更劇烈的排斥。她說……她不想再感知到任何人的欲望了。」
長廊盡頭,塞西莉亞正默默佇立在緊閉房門前。
夜薔薇跟在雷恩身後,遲疑片刻,終於還是沒忍住開了口:
「大賢者。您昨天說,魅魔的能力可以用來疏解他人的心理創傷。」她停頓了一下,眼眶微紅:「我想問……那誰來疏解魅魔的創傷?」
雷恩沒有回答。他注視著木門,隨後邁開腳步=向前走去。
……
聽到腳步聲,塞西莉亞側過頭。
「我進去。」雷恩說。
「她現在的狀態很抗拒,未必肯開門。」塞西莉亞眼中透著憂慮。
「我試試。」
雷恩走上前。
咚、咚。
寂靜。雷恩沒有開口喚她的名字,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
又是一段漫長的沉默後,門鎖發出細微的咔噠聲,鬆動了一隙。
……
房間裡昏暗壓抑,厚重的帷帳將光線擋在窗外。
暮光蜷縮在床角與牆壁的夾縫裡,雙手抱住抵在胸口的膝蓋。凌亂長發垂落下來遮住她大半張臉。對於雷恩推門而入的舉動,她如同死物般毫無反應。
雷恩環顧四周,在她斜對面的木椅上坐了下來。
他從衣袋裡掏出昨夜那本沒寫完的筆記,翻到空白頁,拿起筆,就這麼借著昏暗的光線繼續寫了起來。
沙、沙、沙……
炭筆摩擦紙張的細微聲響,成了房間裡唯一的聲音。他寫了很久,暮光依然僵硬地蜷縮著。
「我不會問你經歷了什麼。」雷恩低著頭,語氣平穩而隨意:「那些事,如果你不想說,就永遠都不必說。」
暮光沒有出聲,但她的手指微微顫動一下。
雷恩手中的炭筆未停,繼續說道:
「我聽說,你曾一度忘記了自己的名字。這不是你的錯。」
空氣中,某種凝固的東西似乎產生了細微裂痕。
「人在扮演另一個人太久之後,遺忘本我,是再正常不過的自我保護機制。」
「……正常?」暗影中,終於傳來一聲呢喃。
「嗯,很正常。」雷恩停下筆,抬起頭:「人類帝國的士兵從絞肉機般的戰場上退下來後,很多人會夜夜被噩夢驚醒。他們會在半夜裡發抖,聽到一點風吹草動就條件反射地想去拔劍。」
「他們不是瘋了,只是身體和本能還記著戰場的恐懼,一時間忘記自己已經安全回家了而已。」
雷恩看著她目光平和:「你也一樣。你的精神記住了那份長達七年的偽裝的重量。你的人回來了,但那個重壓,還沒來得及從你靈魂上卸下來。」
暮光依然低垂著頭,髮絲掩蓋了她的表情,肩膀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
「可我……」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可我連哪個才是真正的我……都不知道了。」
雷恩將筆記輕輕合上,放在一旁。
「那就從現在開始,重新找回來。」
「你現在坐在這裡,聽我說話。這裡沒有任務,不需要偽裝,也沒有任何人要求你去感知他的欲望,迎合他的情緒。」
「這個狀態下,坐在這裡的你,就是真實的你。」
暮光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她眼眶通紅,布滿血絲的雙眼裡有什麼東西像是已經碎裂到了極限,卻還在絕望地支撐著。她盯著眼前的人類,嘴唇顫抖著:
「你……」
「你對我……有欲望嗎?」
「沒有。」
雷恩回答得毫不遲疑。
「我沒有魔力,你的魅惑與感知,對我都不起作用。」雷恩直視著她的眼睛,目光澄澈如冰湖:「所以我現在對你說的每一個字,都只是我最真實的想法,不夾雜任何企圖。」
暮光呆呆地看著雷恩,看了很久很久。緊接著,臉上苦苦支撐的防備開始一點點潰散,難以名狀的情緒從靈魂深處滲了出來。
「……這種感覺,好奇怪。」
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第一次……不用去猜對方是不是在騙我,不用去分辨這句話背後藏著什麼索求……」
暮光將頭重重地靠回牆壁上。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閉上眼睛,再也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裡急促的喘息聲慢慢化作了平穩綿長的呼吸。
雷恩拿起筆記,悄無聲息地站起退出了房間。
……
走廊里,塞西莉亞倚靠在對面的牆壁上,夜薔薇立於她身側。
不遠處還站著紫羅蘭。她背對著牆低著頭,站得稍遠一些。沒人叫她來,但她自己跟來了。
房門被輕輕拉開,又悄無聲息地合上。
雷恩走了過來。
「睡著了。」雷恩輕聲說:「這應該是她回來之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入睡。」
夜薔薇紅了眼眶,她轉過頭去,掩飾自己的失態。
一直沉默的紫羅蘭忽然動了動,她轉過身,看向雷恩。
「大賢者,我終於明白了。」紫羅蘭的聲音里透著明悟:「您昨天說的被真實地看見……指的並不是其他種族怎麼看待我們。」
「您指的是……我們能不能為自己,找到一個不需要任何偽裝的地方。」
塞西莉亞靜靜地看著她,紫羅蘭抬起頭直視著雷恩的眼睛。
「我還有一個問題。」
「如果魅魔真的按照您說的,轉型去做外交、做心理疏導……當我們承載了太多他人的負面情緒時,誰來做我們的心理疏導?」
「你們自己。」雷恩看著她:「互相疏導。」
「你們比世界上任何種族都懂情緒的重量。你們能敏銳地感知別人靈魂里淤積的痛苦,自然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被那種重量壓著喘不過氣是什麼感覺。」
「建立一個內部機制。」雷恩給出了他的答案:「讓魅魔們定期聚在一起,互相傾訴,互相疏解,彼此救贖。」
紫羅蘭看了他一眼。
「……我需要回去,再和姐妹們談談。」她深吸了一口氣:「但這一次,我會認真地考慮您指出的方向。」
說完,紫羅蘭轉過身,大步向走廊深處走去。
……
黃昏。
嚴格來說,暮色玫瑰城的黃昏是永恆的。在這裡,時間的流逝只能通過光線傾斜的角度來分辨,那光暈將城中高聳的尖塔染成更為深邃的玫瑰紅。
塞西莉亞將雷恩帶到塔頂。她沒有解釋為什麼上來,雷恩也沒有多問。
從這裡俯瞰下去,整座城市安寧靜謐。繁茂的藤蔓從古老的拱廊柱間垂落,微風拂過,它們便輕輕搖曳。
「這座城。」塞西莉亞站在他身側,視線投向遙遠的天際線:「我們叫它暮色玫瑰,就是因為頭頂這片天空,永遠是這個顏色。」
「初來乍到的人,會覺得這種景象很悽美。可在這裡住久了,有時候會覺得……它太沉重了。」
「永恆的黃昏。」塞西莉亞輕聲呢喃:「既不是充滿希望的日出,也不是讓人安息的入夜。它就這麼懸在中間,永遠等不到徹底的黑暗,也永遠盼不來真正的天亮。」
她轉過頭看向雷恩:「這處境,是不是有點像我們魅魔?」
風吹起她的髮絲,擦過雷恩的肩膀。塞西莉亞突然開口問道:
「你對我……也沒有任何欲望嗎?」
同樣的問題,從暮光口中問出是尋求庇護的絕望,而從塞西莉亞口中問出,卻帶著屬於上位者的試探與釋然。
雷恩看著遠方的餘暉。
「我對你有期待。」
「我期待你能帶領魅魔一族蹚出一條全新的出路,期待你能在未來魔界的格局中,站得比任何人都穩。」
雷恩頓了頓,語氣依舊波瀾不驚:「但如果你問的是那種生理層面或掌控層面的欲望……沒有。」
塞西莉亞笑了。那是雷恩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如此毫無防備。
「這個答案,比我這輩子聽過的所有甜言蜜語,都更讓我安心。」
她轉回身,重新面向那片永不褪色的黃昏。風拂過塔頂,揚起她的裙擺,又溫柔地將它放下。
「謝謝你,雷恩。」
雷恩沒有接話。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邊,陪她注視著這場永不落幕的黃昏,看了很久,很久。
下方城市裡,爬滿拱廊的藤蔓又被風吹動了一次,在半空中輕輕搖晃了幾個來回,最終再次歸於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