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礦場舊路向南延伸。
月已西沉,天色正從漆黑緩慢過渡到灰白。
凱爾帶著輕甲小分隊沿碎石路推進。荒原上沒有風,靴底踩在碎石上的聲響便顯得格外清晰。
他抬手打了個手勢讓隊伍貼著岩壁前進。
年輕夥計壓低聲音問身旁的老兵:
「頭兒以前來過這裡?」
「別問。」
老兵低聲回答。
凱爾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向前走,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以前躲過一陣子。」
隊伍安靜下來,沒人再問。
繼續前進到第三道彎時,凱爾停下腳步指向路邊一塊被碎石半掩的鐵板。
「廢豎井。」
「井口被鐵板封了,但鐵板早鏽穿了。」
「從這裡能進舊礦道。」
他蹲下身用手扒開碎石,露出下面鏽蝕嚴重的鐵板。
「礦道通到塌陷區後面。」
「老瘸子的人如果還用老辦法,就會把伏擊點全布在正面,後背正對著礦道出口。」
凱爾轉向身後的年輕夥計。
「你帶兩個人,從礦道繞到他們背後。」
「不需要打。」
「等信號。」
年輕夥計點頭立刻帶著兩人鑽進豎井。
凱爾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隨即轉身繼續向前。
南邊廢墟,舊選礦車間塌陷區。
天色微亮可塌陷區底部仍籠罩在陰影里,這裡是一個天然的口袋地形。
三面都是斜坡碎石,唯一出口朝北。出口兩側的岩石後方蹲著老瘸子的人。
弓弩和投石索都對準了塌陷區下方。
加雷斯小隊已經被困在這裡超過一天一夜。
水昨晚就喝完了。
最後一次嘗試突圍是在凌晨。
加雷斯舉盾往上沖卻被交叉火力硬生生壓了回來,盾牌邊緣被弩矢削掉一角。
他本人沒有受傷,可在他身後的地面上,橫七豎八插著三支弩矢,每一支都離伊麗絲的位置很近。
加雷斯蹲在廢石後,呼吸沉重,他安靜地盯著上方岩石,心裡一遍遍計算距離與角度。
被現實毒打以後,他學會了一個道理:
出問題時,先看自己能做什麼,而不是先問誰不對。
可現在他能做的很少。
「找不到敵人在哪。」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反覆打轉。
片刻後,他低聲說道:
「如果再給我一個時辰,我能衝上去,打掉右邊那個弩手。」
莉莉絲蹲在殘樑上撥了撥箭矢,她用手指在弓弦上輕輕一划。
意思很明確:沒用。
對方就是在等他沖。
隨後,她淡淡說道:
「右邊弩手後面,還有一個換箭的。」
「最高處還有一個觀察手。」
「這是老手布的伏擊圈。」
她在精靈之森獵殺偷獵者時見過類似的布置,至於是誰教她看這些,她沒說。
伊麗絲靠坐在石頭旁,魔杖橫在膝上,她的魔力波動已經很弱,臉色也有些發白。
莉莉絲看了她一眼。
「她快沒魔力了。」
「最多還能撐一個小治療。」
伊麗絲搖了搖頭。
「我還能撐兩個。」
她閉上眼聲音很輕。
「給我半個時辰恢復。」
加雷斯聽完站了起來。
他重新掛好盾牌,拿起劍走到塌陷區中央,朝上方喊道:
「老瘸子!」
「出來說話!」
上方傳來一陣鬨笑,老瘸子的聲音從巨岩後面飄下來:
「不缺糧食,不缺水,不急著投降。」
「有空。」
加雷斯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站在塌陷區中央,讓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自己身上。
莉莉絲微微眯眼,她看懂了他在做什麼,他是在用自己,給伊麗絲拖恢復魔力的時間。
她重新搭上一支箭,瞄準高坡。
伊麗絲閉上眼,開始專注恢復。
……
另一邊。
凱爾帶著兩人鑽進廢豎井。
鐵板鏽穿的口子很窄,他的肩膀擦過鏽鐵邊緣發出刮擦聲。
豎井下方是舊礦道,空氣里瀰漫著礦石粉塵和陳腐潮濕的氣息,這條礦道在礦場廢棄後曾被封死,但仍能看出有人走動留下的痕跡。
顯然老瘸子手下還在把這裡當作巡邏近道。
凱爾抬手示意熄滅火把,三人在黑暗裡摸索前進,靠手掌觸碰礦道洞壁判斷方向。
來到一個岔路口時,凱爾沒有遲疑,向左轉去。
身後的夥計忍不住輕聲問:
「頭兒,沒來過怎麼知道路?」
「以前在這裡住過。」
前方很快出現微弱光亮。
礦道出口處有一扇半塌的木柵欄。
柵欄外是選礦車間南側舊倉庫,正位於塌陷區伏擊圈的背後,距離高坡不到三十步。
凱爾打手勢,讓兩人在礦道出口蹲守。
他獨自摸到柵欄邊向外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料場裡一大片舊鐵礦堆和鏽鐵廢料。
他的目光越過鐵堆掃向高坡。
幾個伏擊者的背影盡收眼底,兩個弓弩手蹲在岩石後方,一個正在給弩上弦,另一個在打哈欠。
更高處還有一人扶著石壁,正向塌陷區下方觀察。
凱爾的目光繼續下移落到塌陷區底部。
他先看見莉莉絲,她蹲在殘樑上,弓已拉滿,箭鋒正指著高坡方向。
然後是伊麗絲,她靠坐在石頭旁,魔杖橫在膝上,眼睛閉著,魔力波動虛弱卻穩定。
最後是加雷斯,他站在塌陷區中央,盾掛在手臂上,正在對上方喊話。
背挺得很直。
凱爾的手指在劍柄上輕敲一下,那個不會生火、不會熬藥、理所當然使喚別人的男孩,此刻正站在那裡用自己替隊友拖時間。
凱爾看著他低聲道:
「他在變了。」
天色漸漸泛青,黎明前最後一層黑暗正在褪去。
老瘸子的人開始交換位置。
凱爾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從柵欄側面的破口擠出去,貼著廢鐵堆無聲移動到伏擊圈正後方。
兩個交接的哨兵背對著他。
凱爾先處理第一個,刀柄敲在後腦,對方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軟倒下去。
第二個哨兵剛轉頭看到他,喉嚨就被凱爾扣住整個人被無聲壓在地上。
老瘸子蹲坐在一張摺疊椅上,他的左腿膝蓋以下是一截木製假肢,椅旁靠著一根舊鐵拐。
凱爾從他背後走過去,拔劍聲被清晨第一縷風蓋住,直到劍身輕輕拍在肩膀上,老瘸子的身體才僵住。
「讓你的人退後。」
凱爾說道,老瘸子沒有扭頭,他聽見這個聲音後沉默了很久。
久到旁邊兩個弩手都覺得不對勁。
然後他開口了:
「小子們,別動。」
他緩緩轉頭,先看見擱在自己肩膀上的劍身,再順著劍身看見握劍的手,最後看見凱爾的臉。
他認得這張臉,很多年前這個人曾在礦道里給他送過傷藥。
「你……」
老瘸子的聲音有些發澀。
「你還活著。」
凱爾只是看著他。
「下來。」
「讓你的人退後。」
老瘸子沒有猶豫,他拄著鐵拐站起來,朝下面的人喊道:
「弩放下!」
「都放下!」
伏擊圈裡的人開始收弓,有幾個還在遲疑,卻立刻被同伴按住。
他們都看見了,凱爾的劍仍擱在老瘸子肩上離頸側很近,隨後,凱爾讓老瘸子的人把武器堆到路邊。
他沒有殺一個。
荒原的規矩不是殺光,是老瘸子栽了,就得認。
老瘸子被商隊夥計押到礦道入口旁,蹲在地上拐杖橫在身前。
他看著凱爾,忽然笑了一聲。
「當年你給我藥的時候,我以為你活不長。」
「滿身的傷,一把破刀,坐在礦道最裡頭,連求生的樣子都沒有。」
「現在……」
他抬頭看著凱爾。
「你帶人回來抓我。」
凱爾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老瘸子又問:
「底下那些人是誰?」
「你認識?」
「不熟。」
老瘸子咳了一聲,沒再問。
他不是不知道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來的是凱爾。
……
勇者小隊從塌陷區底部爬了上來。
加雷斯走在最前面,灰頭土臉,肩甲和盾面都布滿劃痕。
他看見凱爾時表情明顯變了一瞬,那個熟悉的流浪劍客,又一次出現在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卻一時間沒說出話。
莉莉絲走到路邊蹲下撿起一支弩矢,她仔細看了看矢刃上的鐵鏽然後說道:
「荒原特製的老獵弩矢,硬度不如精靈鐵,但近距離打穿鎖甲足夠。」
她將弩矢遞給伊麗絲。
「記住這個標記,以後路上遇到這種弩矢的人,不管裝備看起來多弱,伏擊位一定不止一層。」
說完,她直起身對凱爾用精靈語說了一句致謝。
伊麗絲跟在加雷斯身後,臉上還殘留著劫後餘生的蒼白,她注意到凱爾正看著加雷斯於是輕聲問:
「凱爾先生……您是在鎮子裡知道我們被困的嗎?」
「不過是聽到有人提起。」
「所以您是專程……」
「商隊正好路過。」
伊麗絲沒有再追問,她聽出了對方話里的敷衍。但她反而更感激這份敷衍,於是安靜退回到加雷斯身後半步。
加雷斯終於開口。
「……謝了。」
他伸出手。凱爾看了一眼那隻手,卻沒有握。
「商隊在外面。」
「準備好,就去矮人爐鄉。」
「如果你們要去同一個方向,可以跟我們走。」
加雷斯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後,他默默收回去點了點頭。
……
天色大亮,晨曦照在鐵鏽鎮上。
老瘸子被押走時回頭看了一眼塌陷區。
莉莉絲走在隊伍最前方沒有回頭,對她而言,陷在伏擊圈裡卻毫無辦法的屈辱感還沒有消散。
她很清楚,如果不是凱爾從背後摸掉老瘸子,她的箭撐不到伊麗絲恢復魔力。
伊麗絲走在中間,她看了一眼被押走的老瘸子,又看向前方走在商隊邊上的凱爾。
那個背影和商路上初見時幾乎一樣,背上仍是那把破刀,只是腰間多了個酒葫蘆。
那時她以為凱爾只是個沉默的護衛,現在她不確定了。
加雷斯走在最後,他回頭看著塌陷區底部的碎石堆。
他們三個人被困在那裡近兩天。
水空了,箭快沒了,伊麗絲的魔力幾乎耗盡。
如果凱爾沒有來,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被困在這種地方還能不能活著出來。
過了很久,他轉頭看向前方那個背著破刀的身影。
風從荒原上吹來,捲起塵土。
商隊重新啟程,在晨光里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