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商隊在鎮外紮營,篝火已經燒得很低,只剩幾截木炭埋在灰燼里偶爾爆出一點暗紅色火星。
老瘸子被捆了手腳扔在貨車旁邊。
他的木製假肢已經被取下來仔細檢查過。裡面藏著一把薄如柳葉的短匕首,刃口淬過毒,若是趁人不備足夠割開一個人的喉嚨。
老瘸子發現匕首被搜出來後只是哼了一聲,沒有解釋。
凱爾走到他面前蹲下,老瘸子抬頭看著他。
「你準備怎麼處置我?」
凱爾沒有立刻回答,他從懷裡摸出一塊硬邦邦的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過去。
老瘸子看了他一眼,接過去啃了一口。嚼了兩下他忽然停住。
「還是當年那個味道。」
「荒原上的乾糧都一個味。」
「難吃?」
「頂餓。」
老瘸子咧了咧嘴,像是想笑卻沒笑出來。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在鐵鏽鎮的?」
「昨晚。」
「破爐子的獨臂老闆告訴你的?」
「嗯。」凱爾說道:「他說你騙了一隊外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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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瘸子低頭看著手裡的乾糧。
「所以你今天就來了?」
「嗯。」
「就為了那隊外地人?」
凱爾看了他一眼。
「也不全是。」
老瘸子抬起頭。
凱爾慢慢說道:
「我以前在這裡欠過幾條命。」
「有人沒讓我死在礦道里,有人把水分給我,有人死前讓我活下去。後來我走出了荒原就以為這些帳不用算了。」
他停頓了一下。
「但人走得再遠,舊帳也還在。」
老瘸子怔住,他把乾糧吃完用袖子擦了擦嘴。
「當年你躲在礦道里,渾身都是傷。」
「我見過很多快死的人,知道他們眼睛裡是什麼樣。」
「你那時候連求生都不像。」
他頓了頓。
「我給你送了三天的藥。剩下的是你自己撐過來的。」
凱爾沒有否認,老瘸子盯著他。
「我以為你出了荒原,就不會再回來了。」
「我也這麼以為。」
「那你回來幹什麼?」
凱爾站起身。
「送人去爐鄉。」
老瘸子一愣。
「就這樣?」
「就這樣。」
「你……不殺我?」
凱爾轉過身。
「當年你給我三天藥。現在我給你一條命。」
老瘸子垂下頭木製假肢被丟在旁邊,刮著碎石地面發出輕輕的響聲。
「我欠你三天的藥,你反過來還我一條命。」
他低聲笑了笑。
「這筆帳算不清楚了。」
「荒原上的帳,本來也很少算清楚。」
他揮了揮手,讓兩個夥計上前給老瘸子鬆綁,老瘸子抬眼看他。
「你就這麼放我走?」
「不是放你走。」凱爾說道:「是讓你活著。」
「差別在哪?」
「能不能走是你自己的事。能不能活是我今天決定的事。」
老瘸子沉默了很久,最後,他拖過自己的木製假肢慢慢裝回斷腿上。
遠處的篝火徹底熄滅,只剩灰燼在晨風裡輕輕飄散。
凱爾轉身走向商隊。
「出發。」
運輸蟲一隻只站起足肢踩在碎石地上。商隊在薄薄晨光中重新啟程朝矮人爐鄉的方向行去。
……
商隊在荒野上行進。
加雷斯走在隊伍中間。
他的鎧甲已經破舊不堪,盾牌邊緣也被弩矢削掉了一角,但他沒有要求更換。那塊缺口就那麼留著,像是在提醒他昨天那一場狼狽的失敗。
伊麗絲走在他旁邊。
她的魔力已經恢復到可以釋放法術的程度,可她沒有隨意消耗,只是放慢呼吸慢慢行走,讓身體繼續恢復。
莉莉絲則走在稍遠一點的位置,時不時抬頭觀察周圍地形和風向。
運輸蟲的腳步聲在碎石路上很有節奏,老傑克在隊伍前方帶路不時回頭看一眼後面的勇者小隊,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中午。
商隊在干河床邊停下休息。
莉莉絲找了一塊平整石頭坐下,伊麗絲靠在她旁邊閉目養神,加雷斯站在一旁喝水。
過了一會兒,莉莉絲還是忍不住開口:「之前那次。」
加雷斯看向她。
「你在塌陷區中間站了半個多時辰。」莉莉絲說道:「你知道那個位置是給弩手當靶子的嗎?」
加雷斯放下水壺。
「知道。」
「那時候你怎麼想的?」
加雷斯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能不能撐到伊麗絲恢復。伊麗絲在恢復,我就得頂住那半個時辰。」
他頓了頓。
「後面的半個時辰,歸後面再說。」
莉莉絲看著他,這是加雷斯說過的最不像勇者的話。
伊麗絲睜開眼睛輕聲說道:
「你變了。」
加雷斯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變,我只是在塌陷區下面想通了一件事。」
他看著手裡的水壺,聲音低了些。
「我以前總說,我是勇者所以我能做到。」
現在我承認,我不一定能做到。但我會儘量去做。」
莉莉絲移開視線,她不想讓加雷斯看出自己此刻在想什麼。
遠處,凱爾靠在運輸蟲旁邊手裡拿著酒葫蘆。他似乎一直沒看這邊,又似乎什麼都聽見了。
傍晚。
商隊在背風岩壁下紮營,篝火升起來了。
老傑克帶著夥計們分發乾糧和水。加雷斯小隊被分到的份額和商隊其他人一樣:乾糧、醃肉、水。
加雷斯接過乾糧時看了一眼遞給他的老兵。
老兵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去分下一份。
加雷斯坐在篝火旁,低頭啃著乾糧。
很硬、很乾、嚼起來甚至有點硌牙。
以前在路上他總是享受教廷準備好的補給,或者住進提前安排好的驛站。即使是在野外也總有人會把最好的肉湯和最柔軟的鋪蓋留給他。
因為他是勇者,可現在他坐在商隊的篝火旁,吃著和夥計們一樣的東西。
沒有人把他當勇者,也沒有人把他當外人。
這種感覺很陌生,但並不壞。
夜幕降臨。
加雷斯走到凱爾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兩個拳頭的距離。
凱爾看了他一眼,把酒葫蘆放在膝上,加雷斯沉默很久,終於低聲說道:
「商道那次,你在。」
凱爾嗯了一聲。
「那時候我連藥都不會熬。」
加雷斯看著篝火火光映在他臉上。
「你們救了伊麗絲,可我只覺得那是應該的。因為我是勇者,你們是平民,平民就該為勇者服務。」
他說到這裡嘴角有些發苦。
「我甚至連你的名字都沒問。」
凱爾晃了晃酒葫蘆。
「我記得。」
加雷斯抬頭看他,凱爾淡淡說道:
「你那時候說話很大聲,比現在煩人。」
加雷斯沒有反駁,他低下頭繼續說道:
「我沒注意到你是誰。」
「在我眼裡你只是個護衛,後來在塌陷區下面我才想起來。你是那個人,商道上救過伊麗絲的人。」
「這次又來了。」
他抬頭看著凱爾。
「你是那個從一開始就在看我出醜的人。」
凱爾喝了一口酒。
「你確實出了很多醜。」
加雷斯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是。」
他沒有辯解,凱爾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過了一會兒,加雷斯低聲說道:
「今天在塌陷區下面,我只想了一件事。伊麗絲還差半個時辰,我得撐過這半個時辰,不管用什麼辦法。」
凱爾把酒葫蘆蓋上,卻沒有立刻起身,他看著篝火,語氣比平時多了幾分緩和:
「以前你想的是別人該怎麼配合你,現在你開始想,自己該擋在哪兒。」
加雷斯抬起頭,凱爾繼續說道:
「這不是一下子變好了,也不是站了一次塌陷區就能把以前那些蠢事抹掉。」
加雷斯眼神暗了暗。
「我知道。」
「知道就行。」
凱爾看向他。
「人不是說一句我錯了,就能變成另一個人。」
「你以後還會犯錯,還會自以為是,還會因為一句好聽的話,覺得自己又了不起了。」
加雷斯苦笑了一下。
「你說得很直接。」
「荒原上拐彎說話,容易死人。」
凱爾淡淡道,他停頓片刻又說道:
「但你今天說的話,比以前好,比以前像個活人。」
加雷斯坐在篝火旁沒有動,他知道,凱爾不會因為他站了一次塌陷區就把他之前所有錯誤一筆勾銷。
但凱爾說了,比以前像個活人。
他第一次感覺,自己不是作為勇者被評價,而是作為一個人。
凱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加雷斯抬頭。
「凱爾。」
凱爾停下腳步。
「如果我以後又犯蠢呢?」
凱爾回頭看他。
「那就記得別死太快。」
「為什麼?」
「活著的人,才有機會繼續改。」
說完,他轉身走向營地邊緣去檢查值夜崗哨。
加雷斯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
深夜。
莉莉絲坐在篝火旁值夜,火光壓得很低,伊麗絲醒過來抱著斗篷坐到她旁邊。
兩個人並肩看著火焰篝火噼啪輕響。
過了一會兒,莉莉絲忽然開口:
「嗯?」
「加雷斯剛才說,他在塌陷區下面想通了一些事。」
「嗯。」
「在精靈之森他也被人打過。」
莉莉絲看著火堆。
「那時候也沒見他改變什麼。」
伊麗絲側頭看她。
「你問這個幹嘛?」
莉莉絲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知道,加雷斯那個混蛋到底會不會成為真正的勇者。」
伊麗絲看著篝火,沒有回答,火星在夜色里升起,又很快熄滅。
良久後,她輕聲說道:
「我不知道,但他在試著變。」
莉莉絲沒有再說話,忽然,她的耳朵輕輕動了一下,她抬起頭看向營地外的黑暗。
「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