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爾幾乎在同一瞬間抬起手,示意全員噤聲。
篝火旁的輕甲夥計們立刻摸上武器,動作很輕。趴伏在營地外圍的運輸蟲也不安地低鳴起來,甲殼在夜色中微微起伏。
加雷斯握緊劍柄,盾牌已經舉起。伊麗絲睜開眼,魔杖指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莉莉絲閉上眼尖耳輕輕顫動。片刻後她睜開眼睛。
「不是人。」
她低聲說道。
「從西邊過,不是沖我們來的。」
凱爾又聽了一會兒,放下手。
「荒原岩蜥,夜間遷徙。」
老傑克鬆了口氣,抬手示意夥計們放下武器。
營地里的緊繃感一點點散去。
加雷斯也放下盾牌,他站在原地看著遠處黑暗裡隱約移動的龐大影子,那些岩蜥貼著地面無聲穿行,背上的鱗片在微弱月光下像一塊塊灰黑色岩石。
莉莉絲轉頭看他。
「你在看什麼?」
「我在想,如果剛才是敵人,我應該先護住誰。」
莉莉絲微微一怔,這不是勇者該說的話。
勇者應該說,我會保護所有人。
加雷斯看著遠處的黑暗,繼續說道:
「伊麗絲的魔力還沒完全恢復,你的箭矢也不多了,我的盾削了一角,真打起來未必能擋住第二輪弩矢。」
他頓了一下。
「如果真的出事,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護住所有人。」
「所以我在想。」
「如果只能護住一個,我應該先護住誰。」
莉莉絲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走回篝火旁坐下。
加雷斯也坐了回去。
他沒有等莉莉絲給出答案,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
凱爾靠在運輸蟲旁邊,他聽到了加雷斯剛才說的話。
老傑克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
「頭兒,那小子變了。」
「變了一點。但還不夠。」
老傑克看向篝火旁的加雷斯。
「你覺得他還差什麼?」
凱爾沉默片刻。
「差一次真正的選擇。」
老傑克沒有出聲,凱爾慢慢說道:
「他現在知道自己做不到所有事了。」
「這是好事。」
「可知道自己做不到,和親眼看見自己真的做不到,是兩回事。」
他抬眼看向夜色。
「前者只是想明白。」
老傑克低聲道:
「你覺得他還要疼一次?」
「人想長大,總得疼幾次。」
「荒原不會因為他是勇者,就少給他一刀。」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商隊開始收拾營地,準備出發。
老傑克檢查運輸蟲狀態時,發現其中一隻運輸蟲的後腿關節有些僵硬,走動時明顯慢了半拍。
他蹲下摸了摸關節處皺起眉。
「這隻蟲關節拉傷了。」
「需要休息半天。」
凱爾走過來看了一眼,運輸蟲低低鳴了一聲,像是知道自己拖慢了隊伍。
凱爾拍了拍它厚實的甲殼。
「不是你的錯。」
隨後,他轉頭對老傑克說道:
「換一隻蟲馱貨,這隻卸重,跟在隊尾輕裝走。」
老傑克點頭立刻招呼夥計們重新分配貨物。
加雷斯走了過來。
「需要幫忙嗎?」
老傑克看了他一眼沒有客氣,直接指向地上的貨箱。
「那邊那幾箱,搬到那隻蟲背上。」
加雷斯沒有猶豫走過去開始搬貨,伊麗絲也跟了過來幫忙整理繩索,莉莉絲站在一旁看著,片刻後也走過去把幾支容易磕碰的箭筒從貨箱邊挪開。
凱爾靠在旁邊,看著加雷斯一箱一箱往運輸蟲背上搬。
他沒有出聲,只是看著。
貨箱很重,加雷斯搬到第三箱時,額頭已經冒汗呼吸也有些急。
老傑克看了他一會兒,對旁邊夥計說道:
「給他遞個水囊。」
夥計遞過去,加雷斯接過來喝了一口,擦了擦嘴又把水囊遞迴去。
「謝了。」
夥計愣了一下笑了笑。
「不客氣。」
加雷斯繼續搬貨,凱爾這才開口:
「搬貨和揮劍不一樣。」
加雷斯抬頭看他,凱爾說道:
「揮劍的時候,你只想著把力氣砸出去。」
「搬貨要想著怎麼省力。」
他走過去,用腳尖點了點貨箱邊緣。
「腰沉下去,別光用手臂。」
「貨箱貼近身體。」
「走路別急,急了就晃,晃了就傷腰。」
加雷斯按他說的試了一次,果然輕鬆了些,凱爾看著他。
「記住。」
「商隊裡沒人會因為你搬得快誇你。」
「但你要是摔壞了貨,老傑克會罵你一整天。」
老傑克在旁邊哼了一聲。
「罵一天都是輕的。」
加雷斯忍不住笑了一下。
「明白。」
中午。
商隊在一處背風坡停下休息。
老傑克抬頭看天,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天色不對。」
凱爾也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天幕下方,隱約浮著一層暗黃的線。
「沙暴。」
「今晚,或者明早。」
老傑克皺眉。
「能繞開嗎?」
「繞不開。」
凱爾說道:
「荒原沙暴不是一堵牆,是一片海。」
「你以為繞過去了,其實只是從淺水走進深水。」
老傑克看向前方。
「那前面還有多遠能找到避風的地方?」
凱爾從懷裡掏出地圖,手指在上面一點。
「前面五里,有個廢棄礦工棚屋區。」
「棚屋不結實,但地勢背風。」
「如果能在天黑前趕到,加固一下,能撐。」
老傑克立刻道:
「那就加快速度。」
商隊重新上路。
這一次,隊伍速度明顯加快,運輸蟲的腳步聲在碎石路上急促起來。夥計們收起閒聊所有人都專注趕路。
行進途中,加雷斯走到凱爾旁邊。
「你對這片荒原很熟。」
凱爾看了他一眼,加雷斯繼續說道:
「鐵鏽鎮,你知道老瘸子在哪。」
「廢墟里,你知道礦道從哪走。」
「現在,你連沙暴什麼時候來都能看出來。」
他停頓一下。
「你到底是誰?」
凱爾晃了晃酒葫蘆。
「一個護衛。」
「護衛不會這麼熟悉荒原。」
「你見過幾個護衛?」
加雷斯被問住,凱爾看著前方,淡淡說道:
「別急著給人下定義。」
「你以前就是因為太急著給別人下定義,才惹了不少麻煩。」
加雷斯沉默了一下。
「比如把你當普通護衛?」
「這倒不算麻煩,最多算眼神不好。」
加雷斯苦笑了一下。
「那你以前到底做什麼?」
凱爾這一次沒有立刻敷衍過去。他看著前方荒原,沉默片刻後說道:
「學過劍、流過浪、給人帶過路、也被人追殺過、在礦洞裡躲過傷,在賭坊門口挨過打,在破爐子酒館欠過酒錢。」
加雷斯安靜聽著。凱爾繼續說道:
「荒原上活過幾年的人,都會知道幾條路、幾處水源、幾個不能招惹的人。」
「知道得少,就死得早。」
「知道得多,也不一定活得久。」
他拍了拍腰間酒葫蘆。
「我只是運氣比別人好一點。」
加雷斯看著他。這回答依舊不算完整,但比之前那句已經多了太多。
凱爾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指向前方。
「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須趕到棚屋區。」
加雷斯知道他不會再往下說,於是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傍晚。
商隊終於趕到廢棄礦工棚屋區,這裡是一片廢棄的礦工營地,十幾間破舊木棚屋歪斜地立在荒原邊緣,大多數棚屋已經塌了,只剩幾根腐朽樑柱斜插在地上。只有三四間還能勉強遮風。
凱爾下了運輸蟲迅速繞營地走了一圈,他指著其中最大的一間棚屋說道:
「所有人進這間。」
「運輸蟲拴在背風面。」
「貨物靠牆堆,重箱壓底,輕貨壓上。」
老傑克立刻開始安排,夥計們迅速行動起來,用貨箱和帆布堵住棚屋破洞。
加雷斯、伊麗絲、莉莉絲也加入進來。
加雷斯搬貨箱,伊麗絲用低耗魔法加固木板縫隙,莉莉絲則用繩索把帆布綁緊。
凱爾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忙碌,不時出聲指點。
「那塊木板斜了,重新釘。」
「帆布綁緊一點,風會從縫隙灌進來。」
「別留低縫,沙子最喜歡從下面鑽。」
「運輸蟲拴遠一點,別全擠在一處。」
「繩子繞兩圈,不夠,再繞一圈。」
夥計們按照他的指示調整,加雷斯一邊搬箱子,一邊聽著,他發現凱爾說的每一句話都準確,沒有廢話。
伊麗絲用魔法封住一塊破洞後,輕聲問:「這樣夠嗎?」
凱爾走過去看了一眼:「還差一點。」
他撿起一塊舊木片塞進帆布和木板之間。
「魔法能擋風,但風裡有沙,沙會磨開縫,縫一開,整塊帆布都會被撕走。」
伊麗絲點點頭。
「我記住了。」
莉莉絲正在綁繩,凱爾看了一眼她的結扣。
「精靈的結?」
莉莉絲抬頭。
「你認得?」
「有個孩子教過我。」
凱爾說道:
「這種結抗拉好,但遇到濕沙會咬死,解不開。」
「荒原里最好留一段活扣。」
莉莉絲盯著他看了片刻,低頭重新調整。
「你知道得真多。」
「知道得不多的人,沒機會站在這兒廢話。」
凱爾說完又走到棚屋門口看向遠處天色。
天越來越暗,遠方天空已經變成暗紅色,像是有一層血鏽塗在地平線上。
風開始變大,沙粒打在木板上發出越來越密的輕響。
老傑克抬頭看天。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