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沙暴如期而至。
最先傳來的是遠處低沉的風聲,那聲音像無數野獸伏在黑暗裡一點點逼近,隨後撕開荒原的夜色裹挾著沙塵撞向廢棄礦工棚屋區。
沙塵遮天蔽日,能見度不到三米。
棚屋裡所有人都擠在一起。運輸蟲蹲伏在棚屋背風面用龐大的身體替眾人擋住最猛烈的風沙。
凱爾坐在角落閉著眼,像是在聽外面的風。
老傑克坐在他旁邊不時抬頭看向棚屋的屋頂。
加雷斯坐在伊麗絲身側,盾牌放在身前。伊麗絲抱著魔杖,臉色還帶著幾分恢復後的蒼白。莉莉絲蹲在門邊,透過帆布縫隙觀察外面的動靜。
沙暴越來越大,整座棚屋開始搖晃,老舊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老傑克臉色一變立刻站起來。
「不行,屋頂撐不住。」
話音剛落,屋頂一塊腐朽木板被狂風硬生生掀開,轟的一聲沙塵瞬間倒灌進來。
棚屋裡頓時一片混亂。
加雷斯第一個站起來。
他沒有猶豫,直接舉起盾牌衝到屋頂破洞下方,用盾面擋住灌進來的風沙。
老傑克大喊:「你擋不住!風太大了!」
加雷斯沒有回答,他只是雙腳踩進地面的沙土裡,雙臂繃緊將盾牌死死頂住破洞。
狂風砸在盾面上,發出沉悶轟響,他的身體被吹得不斷搖晃膝蓋幾次險些彎下去。
伊麗絲立刻想凝聚魔法幫忙,可她的魔力還沒完全恢復,法術剛剛成形就被從破洞灌入的亂流衝散。她臉色一白魔杖差點脫手。
莉莉絲咬了咬牙,快步走到加雷斯身邊。
「你一個人頂不住。我幫你。」
她伸出雙手撐住盾牌另一側,兩個人一起頂住破洞。
老傑克立刻帶著兩個夥計爬上橫樑,用繩索和帆布重新封堵破口。
「釘子!」
「繩!」
「往左壓,別讓風灌進去!」
夥計們手忙腳亂,卻都咬牙撐著,凱爾坐在角落睜開眼看著這一幕。
他只是靜靜看著加雷斯被風壓得肩膀發抖,看著莉莉絲咬著牙替他分擔力道,看著老傑克一點點把帆布重新固定。
過了好一會兒,破洞終於被堵住,風還在外面嘶吼,但灌入棚屋的沙塵少了許多。
加雷斯放下盾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莉莉絲也靠著牆坐下,手臂微微發抖。
凱爾看了加雷斯一眼終於開口:
「不錯。」
加雷斯抬頭看他,凱爾補了一句:
「至少這次沒喊女神保佑。」
加雷斯喘著氣竟然笑了一下。
「我怕她聽不見。」
沙暴仍在繼續。
忽然,外面傳來刺耳的運輸蟲嘶鳴。
「不好!」
「蟲受驚了!」
凱爾立刻站起來走到門邊,掀開帆布縫隙向外看去。
沙幕翻滾,他隱約看到一隻運輸蟲掙脫了繩索正在風沙中亂竄。它的身體被沙暴逼得不斷後退背上的貨箱搖搖欲墜。
凱爾問:「那隻蟲背上馱著什麼?」
老傑克臉色更加難看:「烈火燒,三十桶。」
烈火燒是這次商隊最重要的貨物,這是拿去和矮人爐鄉交易的硬通貨。
如果丟了,這趟商隊就等於白跑。
老傑克咬牙:「我去把它拉回來。」
老傑克瞪著他。
「那怎麼辦?貨不能丟。」
這句話剛落,加雷斯已經站了起來,他拿起盾:「我去。」
凱爾轉頭看他:「你知道外面是什麼情況嗎?」
「不知道。」加雷斯把盾套在左臂上:「但貨不能丟。」
凱爾盯著他:「你可能回不來。」
「那也得去。」
加雷斯說完推開門,直接衝進了沙暴。
伊麗絲臉色一變,想跟上去,莉莉絲一把拉住她。
「別去。」伊麗絲急道:「他一個人……」
「你出去也幫不了他,只會讓他分心。」
沙暴能見度不到一米。
加雷斯舉著盾頂著風沙一步一步向前,沙粒砸在盾面上密集得像一場碎石雨。
他看不清運輸蟲在哪裡,只能聽聲音。
嘶鳴聲在左邊,他便轉身向左走。
走了十幾步,終於看見運輸蟲模糊的影子。
那隻受驚的運輸蟲正在沙暴中亂竄,背上的貨箱不斷晃動,綁繩已經有一處鬆開。
加雷斯衝過去一把抓住韁繩,運輸蟲受驚掙扎,巨大的力道險些把他整個人甩飛出去。
他死死抓住韁繩用盾擋住迎面而來的沙塵,咬牙把運輸蟲往回拉。
風太大了,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逆著一堵牆前進。
韁繩勒進掌心。
很快,他感覺到皮膚被割開,溫熱的血順著指縫流出來又立刻被沙塵糊住。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也不知道方向對不對。
他只知道不能鬆手。
沙塵灌進嘴裡,他被嗆得劇烈咳嗽,眼睛被沙子迷得幾乎睜不開。運輸蟲仍在掙扎,他的靴底在碎石上打滑幾次險些摔倒。
風聲里,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問過的那個問題。
如果只能護住一個,我應該先護住誰?
現在他好像明白了一點。
不是先護住誰的問題,是你能不能撐到最後的問題。
棚屋門口。
凱爾站在風沙邊緣看著沙暴中若隱若現的影子,老傑克站在他身後急得嗓音發啞。
「頭兒,你不去幫他嗎?」
凱爾沒有回答,莉莉絲也走到了門邊眼睛盯著外面。
「他可能會死。」
凱爾仍然沒有動,伊麗絲終於忍不住,咬牙想要衝出去卻被老傑克拉住。
「別去!你出去也幫不了他!」
伊麗絲眼眶微紅,卻只能站在原地。
就在這時凱爾終於動了,他抓起斗篷往肩上一披,推開門走進沙暴。
老傑克愣了一下,凱爾的聲音從風裡傳回來:
「看好屋子。」
「別再丟第二隻蟲。」
沙暴中,加雷斯已經快撐不住了。
他的手掌血肉模糊,韁繩勒進肉里,每一次運輸蟲掙扎傷口就被重新撕開。
他已經完全分不清方向,只能憑直覺往前走。
可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正在離棚屋越來越遠,就在他快要鬆手的一刻,一隻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凱爾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方向錯了,往右。」
加雷斯立刻抬頭,卻只看見風沙中凱爾模糊的輪廓:「你…………」
「少說話。」凱爾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背:「留力氣拉蟲。」
加雷斯咬牙轉向右邊,凱爾沒有幫他拉韁繩,只是在他旁邊指方向。
「再往右。」
「直走。」
「慢一點,前面有坑。」
加雷斯腳下一滑,險些踩空,凱爾伸手拽了他肩甲一把。
「我說慢一點,不是讓你停下來喘。」
加雷斯咬牙繼續走。
「還有多遠?」
「你問這句話沒用。」
凱爾聲音沉穩。
「在荒原里,越覺得快到了,越容易死。」
「看腳下。別看前面。」
加雷斯低下頭,艱難挪步,凱爾繼續說道:
「韁繩別繞手腕,會被蟲拖斷手。」
加雷斯立刻調整握法。
「盾壓低一點,風從下面鑽。」
加雷斯照做頓時感覺壓力少了一些,終於,凱爾低聲道:
「到了。」
加雷斯抬頭,看見棚屋模糊的影子出現在風沙之後,他用盡最後力氣把運輸蟲拉回棚屋背風面。
老傑克和夥計們立刻衝出來,接過韁繩把運輸蟲重新拴牢。
加雷斯鬆開手整個人坐倒在地,他的手掌已經血肉模糊,韁繩印深深勒進肉里,凱爾蹲在他旁邊遞給他一塊乾淨布條。
「包上。」
加雷斯接過布低頭纏住手掌,他喘了很久才抬頭看向凱爾。
「你為什麼不幫我拉?」
凱爾看著他。
「因為那是你的選擇。」
加雷斯一怔。
「什麼意思?」
「你選擇衝出去追運輸蟲。」
凱爾說道。
「那你就得自己把它拉回來。」
「我可以給你指路,可以拽你一把保證你別死在沙里。」
「但我不能替你完成你的選擇。」
加雷斯低頭看著自己被血浸透的布條,凱爾站起來。
「記住這隻手。」
「疼的時候,就想想自己為什麼出去。」
加雷斯沉默片刻。
「如果我沒拉回來呢?」
「那你就得記住另一種疼。」
凱爾轉身走回棚屋。
「貨丟了的疼。」
加雷斯坐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掌,他想起凱爾之前說過的話,等他真正面對一次做不到的後果,他就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現在,他好像知道了一點。
他是那種會衝進沙暴的人。
即使可能回不來。
天亮了,沙暴終於停了。
棚屋外厚厚一層沙塵覆蓋了一切,昨夜被風颳過的荒原像換了一張臉,原本的腳印、車轍、碎石標記全都被沙埋了起來。
運輸蟲蹲在原地疲憊地低鳴,它背上的貨箱還在。
老傑克清點完貨物長長鬆了口氣。
「烈火燒都在,一桶沒丟。」
加雷斯坐在棚屋門口手上纏著布。布已經被血浸透干硬地貼在皮膚上,伊麗絲走過來蹲在他面前。
「手給我。」
加雷斯把手遞過去,伊麗絲施展治療術,柔和的光芒籠罩他的掌心,傷口開始緩慢癒合。
她看著那些被韁繩勒出的深痕,聲音很輕:
「疼嗎?」
「疼。」
加雷斯沒有逞強,伊麗絲抬頭看他,加雷斯補了一句:
「但還行。」
莉莉絲站在一旁看著他。
「你昨晚差點死了。」
「我知道。」
「值得嗎?」
加雷斯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他看向不遠處那隻運輸蟲,又看向貨箱。
「但貨不能丟。」
莉莉絲看了他很久,以前她會覺得這句話很蠢,可現在,她忽然覺得這句話至少是真的。
莉莉絲收回視線。
「下次衝出去之前,至少告訴我們一聲。」
加雷斯怔了怔。
「你是在關心我?」
莉莉絲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是在提醒你。」
「隊伍里少一個蠢貨,剩下的人也會輕鬆一點。」
加雷斯笑了笑。
「知道了。」
商隊重新上路。
加雷斯走在隊伍中間,手上纏著繃帶,凱爾走在前方背著那把破刀,腰間掛著酒葫蘆。
老傑克走到凱爾身邊,低聲說道:
「頭兒,那小子真的變了。」
凱爾看著前方的荒原。
「他面對了一次做不到的後果。」
老傑克問:
「然後呢?」
「然後他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
老傑克點點頭,過了一會兒,他又問:
「那你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
凱爾沉默片刻。
「會犯蠢。會衝動,但關鍵時候,不會只想著自己。」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這就夠他繼續往前走一段了。」
老傑克笑了笑。
「你這評價,算高的了。」
「別告訴他。」
「怕他驕傲?」
「怕他又開始煩人。」
老傑克低笑出聲,商隊繼續前進。
風暴過後的荒原顯得格外遼闊,晨光從地平線盡頭鋪開將一列人影拉得很長。
他們朝著矮人爐鄉的方向行去漸漸消失在荒原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