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穿越荒原,終於抵達山脈腹地。
前方出現一道天然峽谷,峽谷兩側的岩壁被地下岩漿映成暗紅色,熱浪一陣陣撲面而來。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焦炭和灼熱鐵鏽混雜的氣味。
風穿過峽谷時,會發出一種特別的聲音,沉悶、厚重,像是幾百柄鐵錘同時砸落在鐵砧上。
運輸蟲在峽谷入口前停下發出不安的低鳴。
老傑克走到凱爾身邊抬頭看向前方那道被熱浪扭曲的峽谷。
「頭兒,到了。」
凱爾點了點頭,他望著峽谷深處,眼神里掠過久違的懷念。
「爐鄉。」
「矮人的火爐。」
「進了這道門,就別嫌熱。」
老傑克咧嘴一笑。
「我現在已經開始嫌了。」
凱爾拍了拍運輸蟲的甲殼。
「它們也嫌。」
運輸蟲低低鳴了一聲像是在附和。
峽谷入口設有關卡。
兩個矮人衛兵攔住去路,他們肩扛鍛造錘,赤裸著上身,鬍鬚被編成粗硬辮子,辮子上扣著鐵環。皮膚被爐火常年燻烤成古銅色,手臂上的肌肉結實得像是鍛打出來的一樣。
其中一名矮人衛兵抬了抬下巴。
「來幹什麼的?」
他的聲音粗獷,老傑克上前,遞出貿易許可和貨物清單。
衛兵接過去掃了一眼,目光很快落到運輸蟲背上那一排排木桶上。
「桶里裝的是什麼?」
凱爾沒有多解釋只對身後夥計說道:
「開一桶。」
夥計立刻撬開其中一桶烈火燒,酒香在熱浪中擴散開來,濃烈、霸道,像是一團火直接在空氣里炸開。
兩個矮人衛兵同時抽了抽鼻子,眼睛瞬間亮了。
衛兵伸手蘸了一滴酒液送進嘴裡,舌頭在口腔里緩緩轉了一圈。
下一刻,他的眼睛瞪得滾圓,轉身朝峽谷深處吼道:
「開門!商隊!好酒!朋友!」
峽谷深處傳來回應,沉重鐵門開始緩緩移動發出轟鳴,老傑克鬆了口氣低聲對身邊的夥計說道:
「記住了。」
「在爐鄉,烈酒就是天然通行證。」
凱爾補了一句:
「好酒才是,劣酒會被他們連人帶桶一起丟出去。」
幾個夥計下意識看向那些木桶,凱爾淡淡道:
「放心。我們帶的是能讓矮人多看你兩眼的貨。」
衛兵很快又把目光轉向勇者小隊。
「你們呢?也是商隊的?」
加雷斯上前一步。
「我是勇者加雷斯,受教廷之命,前來尋找天命隊友。」
衛兵上下打量他。
「勇者?」
「是。」
「教廷?」
「是。」
衛兵哼了一聲,伸手指向峽谷入口旁一塊半人高的鐵礦石。
「證明一下。」
加雷斯一怔。
「證明什麼?」
「證明你不是只會喊頭銜的小白臉。」
矮人衛兵指了指那塊礦石。
「把這塊礦石搬到前面鐵匠鋪去。」
加雷斯沉默片刻,如果是從前他大概會皺眉,質問對方是否知道自己是誰,是否明白勇者代表著什麼。
但現在,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塊鐵礦石,然後走過去蹲下身,雙手抱住礦石邊緣。
深吸一口氣,用力抬起。
礦石極重,他的手臂繃緊,肩膀被礦石鋒利的稜角硌得生疼。
但他沒有放下,他穩住身體,一步一步向峽谷里走去。
腳步沉重,卻很穩。
衛兵看著他的背影,半晌後點了點頭。
「還行。」
「進去吧。」
莉莉絲站在後方壓低聲音問伊麗絲:
「這是侮辱?」
伊麗絲看著加雷斯的背影輕輕搖頭。
「不。」
「只是想讓他證明自己搬得動。」
莉莉絲沉默片刻。
「矮人的規矩真直接。」
凱爾經過她們身邊,隨口說道:
「直接不是壞事。」
「這裡沒人管你頭銜有多響。」
「錘子掄不動,鐵不會因為你是勇者就自己變成劍。」
加雷斯聽見了,沒有回頭,他只是咬緊牙關把礦石往前扛得更穩了一點。
……
穿過峽谷,爐鄉在眾人眼前展開。
這座矮人城市建在火山口內部,街道兩側是依山而建的鍛造車間,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像一座巨大的鋼鐵蜂巢。
熔岩從地下河中湧出沿著人工開鑿的石渠流經每一家鐵匠鋪,成為天然的鍛造熱源,暗紅色岩漿在石渠中緩慢流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空氣被熱浪扭曲,所見的一切都像被鍍上了一層暗紅色光暈。
錘擊聲是這座城市的心跳。
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從不停歇。
加雷斯汗水順著臉頰不斷流下,在地上留下一串短暫的濕痕,很快又被熱氣蒸乾。
莉莉絲跟在後面,尖耳在連綿不斷的錘擊聲中微微顫動。
「這裡……太吵了。」
伊麗絲看著兩側的鍛造車間,眼裡卻帶著好奇。
「但很有秩序。每一間鋪子的錘擊節奏都不一樣,可是合在一起,又不亂。」
凱爾走在商隊前方對這裡的路線顯然極熟,老傑克注意到這一點,湊過來問:
「頭兒,你來過?」
「來過。」
「很久以前?」
「嗯。」
「多久?」
凱爾看著前方層層疊疊的鍛造車間,語氣平靜。
「久到我記得每一家鐵匠鋪的位置。」
老傑克眨了眨眼。
「那你是不是也欠過這裡的酒錢?」
凱爾看了他一眼。
「欠過。」
老傑克:「……」
凱爾又補了一句:「後來還了。」
老傑克鬆了口氣。
「那就好。不然矮人記帳比記仇還久。」
凱爾說道。
「他們會把你欠的每一枚銅幣刻在鐵板上,掛在酒館門口。」
老傑克頓時閉嘴。
……
商隊在貿易廣場停下。
這裡是爐鄉的交易中心,地面鋪著厚重鐵板,走在上面會發出沉悶響聲。四周是倉庫、貨棧和各族商人臨時租用的攤位。
矮人學徒們很快圍了過來,幫忙卸貨,凱爾與一個矮人學徒確認烈火燒的暫存位置。
學徒指著廣場邊緣的一間倉庫說道:
「放那裡。」
「我去叫老師來驗酒。」
老傑克帶著夥計們開始卸貨,木桶一個接一個被搬進倉庫,矮人學徒在旁邊認真記錄數量。
凱爾站在一旁看著夥計們忙碌,只是看著,偶爾提醒一句:
「那桶輕放。」
「別滾。」
「烈火燒撞狠了,會從桶縫裡滲。」
「矮人的鼻子比狗還靈,一滴都聞得出來。」
旁邊一個矮人學徒抬頭瞪他,凱爾看了他一眼。
「誇你們。」
學徒哼了一聲,繼續記帳。
另一邊。
加雷斯扛著礦石,終於走到一間鐵匠鋪門口。
鋪子很小,門口堆著廢鐵、礦渣和幾塊未打磨的粗坯。
一個矮人鐵匠正在鍛打一把劍,錘子落下,火星四濺。
加雷斯把礦石放在門口,直起身時,肩膀上的皮膚已經被磨破滲出血來。
矮人鐵匠停下錘子,看了他一眼。
「你是誰?」
「勇者,加雷斯。」
「勇者?」
矮人鐵匠哼了一聲。
「勇者也要搬礦石?」
「衛兵讓我搬的。」
「那你搬了?」
「搬了。」
矮人鐵匠點點頭。
「不錯。」
說完,他轉身繼續鍛打,錘子落下再次發出沉悶的響聲。
加雷斯站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莉莉絲和伊麗絲走了過來。
「現在怎麼辦?」莉莉絲問。
加雷斯看了看周圍。
「找人打聽。」
「我們要找的人,應該就在這裡。」
莉莉絲看著那塊礦石,又看了看加雷斯肩膀上的血。
「先處理傷口。」
「沒事。」
「我沒問你有沒有事。」
莉莉絲冷冷道。
「我是在提醒你,傷口在這種地方容易感染。」
伊麗絲已經走上前,輕輕按住他的肩膀。
「別動。」
微弱治療術落下,傷口很快止血,加雷斯低聲說道:
「謝謝。」
莉莉絲看了他一眼。
「以後有人讓你搬東西,你可以先問搬到哪。」
加雷斯愣了一下,然後認真點頭。
「記住了。」
貿易廣場上,一個矮人長者走了過來。
他的鬍鬚很長,被編成複雜的辮子,上面掛著鐵環和小錘子。臉上布滿皺紋,但眼睛卻很亮。
他看著加雷斯。
「你們是來找人的?」
加雷斯轉過身。
「是。」
「我在尋找天命隊友。」
矮人長者看了看他肩膀上剛剛癒合的傷痕,又看了看他身旁的盾牌,點了點頭。
「你需要去找布洛克。」
「布洛克?」
「爐鄉最好的鐵匠。」
長者頓了頓。
「也是脾氣最壞的鐵匠。」
莉莉絲問:
「比剛才那個更壞?」
長者回頭看了眼仍在打鐵的小鋪老闆。
「那是他侄子。」
莉莉絲沉默了,加雷斯問:
「布洛克在哪?」
長者抬手指向熔岩河盡頭。
「沿著熔岩河一直往裡走。」
「最盡頭那間鋪子。」
他拍了拍加雷斯的肩膀。
「去吧。」
「但記住,布洛克不認頭銜,也不認神諭,他只認手藝。」
「如果你想讓他跟你走,你得證明你值得。」
加雷斯點頭。
「我明白。」
長者看了他一眼。
「不,你還不明白,但你去了就會明白。」
……
勇者小隊沿熔岩河向鐵匠鋪深處走去,熔岩在石渠中緩緩流動,熱浪一波接一波撲面而來。
莉莉絲額頭上全是汗,耳尖都有些發紅。
「這裡太熱了。」
伊麗絲嘗試用魔法給自己降溫,但效果很有限。
「熔岩的熱量太強了。」
「而且這裡的火元素濃度很高,會干擾普通降溫術。」
加雷斯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肩膀上的傷口已經不疼了,但剛才搬礦石時的重量仍留在肌肉里。
他忽然明白了一點,爐鄉不是在歡迎勇者,爐鄉是在稱量他。
與此同時,貿易廣場上。
矮人學徒匆匆跑向鍛造大廳。
「老師!」
「老師!」
「有好酒!」
大廳深處傳來一道粗獷的聲音:
「什麼酒?」
「烈酒!」
「三十桶!」
「什麼?!」
沉重腳步聲驟然響起,一個年老的矮人鐵匠從大廳里大步走出,他的鬍鬚已經花白,但手臂上的肌肉依舊結實得像鐵塊。身上穿著滿是焦痕的皮圍裙,腰間別著幾把不同規格的錘子。
「在哪?」
「倉庫!」
老鐵匠立刻大步向倉庫走去,身後跟著一群滿臉期待的學徒,凱爾站在倉庫門口看著老鐵匠走來。
老鐵匠本來只盯著酒桶,可當他看見凱爾時,腳步忽然停住。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對視,老鐵匠眯起眼睛。
「你……」
凱爾看著他,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好久不見。」
老鐵匠沉默片刻,下一瞬,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小子!你還活著!」
他大步走過來用力拍了拍凱爾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讓旁邊幾個夥計眼皮一跳。
凱爾卻只是晃了一下,穩穩站住。
「你手勁還是這麼大。」
「廢話。」
老鐵匠瞪眼。
「我是鐵匠,不是給貴族擦杯子的侍從。」
他說完又上下打量凱爾。
「我以為你死在荒原里了。」
凱爾點頭。
「我也以為。」
老鐵匠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他看著凱爾眼中閃過複雜情緒。
「你瘦了。」
「也老了。」
凱爾說道:
「你鬍子白了。」
「鬍子白,是因為我活得久。」
老鐵匠哼了一聲。
「你這張臉老成這樣,倒像是被荒原嚼過又吐出來。」
凱爾想了想。
「差不多。」
老鐵匠沉默了片刻,隨後轉身。
「進來說。」
「酒呢?」
凱爾問,老鐵匠頭也不回。
「先說人。」
「酒跑不了。」
凱爾跟了進去,老傑克站在倉庫外,看著這一幕低聲對身邊夥計說道:
「頭兒認識這裡的人。」
夥計點頭。
「看起來關係不錯。」
老傑克摸了摸下巴。
「不只是不錯。這應該是老朋友。」
夥計有些好奇。
「頭兒以前到底幹過什麼?」
老傑克看著凱爾消失在倉庫門後的背影。
「我也想知道。」
隨後他抬手拍了那夥計後腦勺一下。
「愣著幹什麼?」
「搬酒。」
「矮人認酒,也認數。少一桶,咱們今晚都別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