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光線昏暗,厚重的木桶一排排堆在牆邊,空氣里混著木頭、鐵鏽、酒香和爐鄉特有的焦炭味。
凱爾和老鐵匠面對面坐在木桶上,兩人中間擺著兩個粗糙的鐵杯。
老鐵匠撬開一桶烈火燒給兩隻杯子倒滿,辛烈的酒香瞬間散開。
老鐵匠端起杯子看著凱爾。
「小子,你現在成商隊頭兒了?」
凱爾也端起杯子。
「總得有份正經活干。」
「不能一輩子流浪。」
「說得對。」
老鐵匠仰頭一飲而盡,烈酒入喉,他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鬍子都像跟著抖了一下。
「好酒!」
他重重把鐵杯往木桶上一放,聲音里滿是快意。
「夠烈,夠直,像熔爐里剛舀出來的火。」
凱爾喝了一口,點頭。
「這酒進爐鄉,應該不算丟人。」
「不算?」老鐵匠瞪了他一眼:「你這是瞧不起矮人的舌頭。」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這玩意兒要是早點送來,我年輕時候能少喝二十年淡得像刷鍋水一樣的麥酒。」
凱爾看著他,難得笑了一下。
「你以前也這麼罵麥酒。」
「罵歸罵,喝歸喝。」老鐵匠哼了一聲:「沒好酒的時候,矮人不能不喝。」
他說完忽然看了凱爾一眼。
「我當年勸過你。讓你留在爐鄉,打打鐵,修修劍,偶爾挨幾頓罵,日子也能過。」
凱爾垂眼看著杯中酒液。
「那時候沒得選。」
老鐵匠沉默了一瞬,隨後問道:
「現在呢?」
凱爾端著杯子,過了一會兒才說道:
「現在有得選了。」
老鐵匠看著他眼神變得複雜,他轉身對身後正在整理工具的年輕矮人招了招手。
「托爾,過來。」
年輕矮人學徒走了過來。
他的鬍鬚還很短,遠沒有成年矮人的濃密厚重,但手臂上已經有了長期鍛打留下的老繭。
他恭敬地點了點頭。
「老師。」
老鐵匠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是托爾。」
「我最看好的學徒。」
「未來肯定能超過我這個老頭子。」
托爾臉頓時紅了。
「老師,您別這麼說……」
「我說的是實話。」
老鐵匠直接打斷他。
「你錘子穩,眼睛也穩,就是廢話比我年輕時候多一點。」
托爾一時不知道該回什麼,凱爾看了托爾一眼。
「手不錯。」
托爾愣住。
凱爾指了指他的右手。
「虎口厚,手腕沒歪,錘子應該沒走偏過。」
老鐵匠哈哈一笑。
「看見沒?這小子眼睛毒得很。」
托爾下意識握了握自己的手,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卻明顯高興了許多。
老鐵匠轉向凱爾。
「你也該找個徒弟了。你那一身劍法,可不能帶到土裡去。」
凱爾晃了晃鐵杯。
「也算有一個。」
老鐵匠眼睛一亮。
「哦?」
「什麼人?」
「一個很聰明的精靈女孩。」
老鐵匠愣了一下,隨後他大笑起來,笑聲在倉庫里迴蕩,震得木桶都像在輕輕發顫。
「精靈好啊!精靈活得久,這樣就不怕你的劍法失傳了!」
他拍著大腿,笑得鬍子都在抖。
「什麼時候把那孩子帶過來給我看看?我給她打一把好劍。」
凱爾看著他。
「你以前說,不給精靈打劍。」
「那是以前。」
老鐵匠理直氣壯。
「以前我覺得精靈太挑剔,劍柄長半寸都要嫌棄。」
「現在不一樣。能學你的劍法,說明那姑娘不差。」
凱爾點了點頭。
「有機會帶她來。」
老鐵匠收起笑容重新看向凱爾,倉庫里安靜了一些。
「你真的活下來了。」
「嗯。」
「當年你離開爐鄉的時候,我以為你撐不過一個月。」
「我也以為。」
「但你撐過來了。」
「撐過來了。」
老鐵匠舉起杯子。
「敬活著。」
凱爾也舉起杯子。
「敬活著。」
兩隻鐵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兩人一飲而盡。
……
熔岩河盡頭。
最深處的鐵匠鋪比沿路其他鋪子都要大。
鋪門寬闊,門口堆著礦石、鐵坯和廢棄刀劍。鋪子中央的鐵砧巨大無比,比加雷斯的胸甲還寬。爐膛里火焰翻湧,熔岩石渠從鋪子旁流過熱浪一陣陣撲面而來。
一個矮人背對門口正在鍛打鐵坯。
每一錘落下,火星都會濺到他的鬍鬚上,他的鬍鬚灰白,編成粗辮,手臂上布滿舊燙傷和鍛造留下的疤痕。
加雷斯站在門口,剛準備開口,矮人鐵匠頭也不回地說道:
「站在風口擋我爐溫,要麼進來,要麼滾。」
加雷斯一愣,隨後,他走進鋪子,莉莉絲和伊麗絲跟在後面。
「把門關上。」
布洛克的錘子再次落下,火星四濺。
「熱氣跑了,你替我拉風箱。」
莉莉絲反手關上門,鋪子裡溫度瞬間升高,熱浪像一堵牆壓了過來。
加雷斯走到鐵砧旁認真說道:
「我是勇者加雷斯,受教廷之命…………」
咚!
布洛克一錘重重砸下,直接打斷他的話。
「教廷在我的鋪子裡沒有命。」
他終於轉過身看向加雷斯,那雙矮人的眼睛明亮而鋒利,像剛出爐的鐵刃。
「你是勇者。」
「你的任務是討伐魔王。」
「這我聽說過。」
布洛克把錘子扛在肩上。
「可你的任務,關我什麼事?」
加雷斯張了張嘴,一時間沒有答上來,布洛克轉身繼續鍛打。
「我現在要打一把新劍。需要三天。」
「你替我拉三天風箱。」
他又指向莉莉絲。
「精靈姑娘,幫我淬火。」
然後看向伊麗絲。
「法師姑娘,幫我控溫。」
「三人各干各的。」
「三天後,劍打好了,我再考慮你說的那件事。」
加雷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沙暴中被韁繩勒出的傷口剛剛癒合,幾道淺色疤痕還在。
隨後,他走到風箱旁伸手抓住拉杆。
「開始吧。」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回鐵砧前,錘子再次落下。
「那就拉。」
商隊臨時倉庫。
爐鄉的矮人老者們聞訊陸續趕來,最後一個到的是布洛克,他顯然是被人硬從鋪子裡拽出來的,滿手鐵灰,臉色不善。
「又是什麼?」
他一進門就皺眉。
「麥酒?果酒?還是那些商人吹得天花亂墜,喝起來像雨水泡木頭的貴族酒?」
凱爾站在木桶旁。
「都不是。」
他伸手撬開桶蓋將烈火燒倒進鐵杯里,酒液在熔岩紅光的映照下,泛著琥珀般的光。
布洛克接過杯子,先聞了聞,他眉頭一皺。
這不是麥酒或果酒那種熟悉的淡香,它更沖,更烈,像是帶著一股火氣。
隨後,他喝了一口,酒液入喉。
布洛克的手停在半空,他的眼睛一點點瞪大,又瞪圓。
下一刻,他轉過身用矮人語大吼了一聲,旁邊的矮人學徒聽完,趕緊給凱爾翻譯:
「他說……再來一桶!」
倉庫里的矮人們頓時圍了上來,老鐵匠們依次品嘗,反應幾乎完全一致。
先是沉默,然後是粗話,最後開始爭奪杯子。
「我喝了一輩子麥酒,真不及這玩意兒三分之一!」
「再來一杯!」
「滾開!剛才輪到你了!」
「放屁!我那杯只喝了半口!」
「半口也是喝!」
布洛克一手按住酒桶,鬍子都快翹起來了。
「都閉嘴!」
「酒在這兒,吵什麼?」
他剛吼完,自己又倒了一杯,旁邊一個老矮人瞪他。
「你不是叫我們別吵?」
布洛克理直氣壯。
「我沒吵,我在驗酒。」
凱爾站在一旁看著矮人們爭搶鐵杯,嘴角上揚,老傑克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道:
「頭兒,成了。」
凱爾點點頭。
「矮人喝第一口不罵,說明還能談。」
老傑克看了一眼那邊吵得快打起來的矮人們。
「那現在這是?」
「說明能談大生意。」
試飲結束後,倉庫里終於重新安靜下來。
幾個矮人坐在木桶上臉上帶著滿足的紅暈,布洛克坐在最前面,手裡還握著鐵杯,像是誰敢搶他就敢用錘子砸誰。
凱爾走到石桌前,攤開一張貿易契約草案。
「來談正事。」
布洛克和幾位矮人長老圍了過來。
「條件。」
凱爾指著契約說道:
「矮人長期供應礦石和高爐精鋼。」
「商隊提供烈火燒的長期貿易,每年固定配額。」
布洛克問:
「配額多少?」
「一百桶。」
「不夠。」
「一百五十桶。」
「不夠。」
「兩百桶。」
凱爾抬起頭。
「這是上限。」
「再多,酒坊跟不上,運輸線也跟不上。」
布洛克皺眉,手指敲著桌面。
「兩百桶,分幾批?」
「四批。」
「每季五十桶。」
「每次到貨,先給爐鄉驗貨。」
「矮人給礦石和精鋼,也分批交付。」
布洛克盯著契約看了很久。
「運輸風險誰擔?」
「出爐鄉之前,算你們的。」
「上路之後,算我們的。」
「貨丟了呢?」
「烈火燒丟了,我們補。」
凱爾看向他。
「精鋼丟了,你們補。」
布洛克哼了一聲。
「你倒是不吃虧。」
「跑荒原的人,吃虧就死了。」
布洛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有道理。」
「成交。」
凱爾隨即從懷裡掏出五個細長瓶子,放在桌上。
「另附深淵之淚五瓶。」
「贈禮。」
矮人長老們立刻看了過來,瓶中藍色酒液在昏暗倉庫里泛著幽光,像是裝著一小段深海與月色。
布洛克拿起其中一瓶,拔開瓶塞聞了聞,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喝,而是抬起頭看向凱爾。
「這個不是拿來賣的。」
凱爾點頭。
「不是。」
「這是人情。」
「是人情。」
布洛克沉默片刻,將瓶子重新封好鄭重收起。
「具體配額、運輸路線、支付方式,之後細談。」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回頭指著那些酒桶。
「這玩意兒以後如果斷供。」
「我就把你們商隊所有人的名字刻在廢鐵砧上。」
「日夜拿壞錘子敲。」
老傑克聽得眼皮一跳,凱爾卻只是說道:
「不會斷。」
布洛克看著他。
「我信你一次。」
凱爾點頭。
「夠了。」
鐵匠鋪里。
風箱聲還在持續。
加雷斯的掌心重新滲出血來,但他沒有停下。
一下、又一下。
風箱拉杆沉重而粗糙,每一次拉動都牽扯著掌心新癒合的傷口。
莉莉絲站在水槽旁,手裡握著鐵鉗等待布洛克的指令。
伊麗絲站在爐膛旁,魔杖指向火焰小心控制著爐溫。
布洛克重新回到鐵砧前,錘子落下,火星四濺。
鐵匠鋪里沒有多餘的談話,只有錘擊聲、風箱聲、火焰翻湧聲。
一錘、又一錘。
加雷斯咬緊牙關繼續拉動拉杆,他想起沙暴中凱爾說過的話,你選擇去追運輸蟲,那就得自己承擔後果。
現在,他選擇拉風箱,那就得拉完三天。
他的手很疼,肩膀也開始發酸,但他沒有停。
一下、又一下。
布洛克在火光里瞥了他一眼。
沒有說話,只是錘子落下的節奏稍微穩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