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側翼工坊,深夜。
窗外夜色已沉。
工坊內,魔晶燈投下白光將滿桌圖紙和金屬零件照得分外清晰。
雷恩伏在工作檯前正在對比引擎外殼與法陣基板之間的間隙公差。
廢紙團從桌邊溢出滾落到地面上。
角落裡整整齊齊排列著一批已經完成封裝的小型魔導引擎,每一台引擎內部都嵌入了紋刻親手刻制的分壓緩衝法陣基板。
這是第一批量產型。
很快,它們就會交付給巴爾克的軍團。
工坊另一側。
紋刻的徒弟正獨自完成學徒生涯中的最後一塊考核基板。
年輕的魔族刻印師屏住呼吸,手指懸在基板上方,細密魔紋從他指尖緩緩流出一點點落在金屬表面。
最後一筆落下時,他的手仍在微微發抖,他不知道自己刻得對不對。
紋刻走過來低頭掃了一眼。
「能用。」
學徒愣在原地,半晌沒敢動,紋刻已經伸手收走了那塊基板。
經過他身邊時又淡淡補了一句:
「比你上一塊快了一刻鐘。」
年輕刻印師的眼睛亮了,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下一塊空白基板。
不久前,紋刻還說過我不帶徒弟,現在工坊里已經有六名年輕刻印師。
每個人手邊都堆著不同批次、不同規格的基板。
紋刻從未宣布他們出師,但他已經把第三批量產件的核心迴路,交給他們獨立完成。
工坊外廣場,清晨。
一隻只封箱的小型魔導引擎被裝上運輸蟲的背架,巴爾克和幾名獸人戰士早已等在廣場上。
引擎箱旁邊還擺著幾個被硬帆布蓋住的金屬物體。
雷恩走上前掀開帆布,下面是一套魔導動力甲的原型機。
準確來說,是由護肩連接上臂裝甲組成的輕量化外骨骼。
關節處嵌有微型引擎單元,法陣迴路從肩部一路延伸至臂甲末端,用來輔助肌肉發力。
巴爾克伸手拎起一隻護肩掂了掂分量,隨後他將護肩遞給身旁的熊人副官。
「試試。」
熊人副官直接將它扣在自己右臂上。
魔導扣環自動咬合,肩甲邊緣的符文亮起。
他握住一柄鋼矛走到廣場邊的試煉木樁前,啟動動力甲後,他將鋼矛斜向刺出。
轟!
木樁炸裂成四瓣,碎片崩散在廣場上,旁邊站著的兩個獸人戰士本能側身躲避。
熊人副官愣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的護肩,按照他自己的估算,剛才那一下頂多只能在木樁上刺出一個深坑。
可實際結果卻是整根木樁被直接擊碎。
巴爾克從他手中接過鋼矛只憑自身力量刺向另一根木樁,矛尖沒入木樁三分之二,木樁震顫卻沒有碎裂。
巴爾克拔出鋼矛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向魔導護肩,他點了點頭。
「這批裝備,會改變獸人軍團的戰法。」
雷恩問道:「怎麼改變?」
巴爾克抬手指向熊人副官。
「熊人本來就能破陣,他們只需要正面衝鋒,憑重量和力量撕開敵人的第一排。」
「狼人以前不行。狼人輕甲、高機動,適合側翼襲擾和追擊,可如果讓他們正面衝擊方陣,很容易被長矛釘死在原地。」
他說著目光落回動力甲上。
「現在不一樣了,這副甲加上小型引擎輔助能把狼人的爆發力提到足夠撕開矛陣第一排。」
「他們現在也能正面咬開口子。」
巴爾克眼中已經開始浮現出新的軍陣構想:「我得重新編組。虎人、熊人、狼人的混成配比都要重新算。」
雷恩點了點頭:「給我實戰反饋,我需要知道這東西在真正戰場上能撐多久。」
巴爾克咧嘴一笑:「放心,獸人最擅長的就是把東西用到極限。」
雷恩沉默片刻:「這句話聽起來不像好消息。」
巴爾克哈哈大笑。
魔王城議事廳,午後。
雷恩將深淵地圖鋪在長桌上,地圖上標註著數個點位,那些是巴爾克先遣隊此前在深淵底部探查時標記出的礦脈坐標。
其中一處正位於深淵之下的交界斷層附近。
雷恩指向那處標記對阿什莉婭說道:
「這批魔導引擎完成列裝後獸人軍團需要一次實戰測試,地點我建議選在這裡。」
「對標註礦脈進行實際攻占與開採,這樣既能驗證動力甲在複雜地形下的作戰性能,也能收集後續開礦設備需要的數據。」
阿什莉婭低頭看著地圖。
「所以,你需要親自下深淵測試?」
雷恩沒有否認。
「是。」
只有他在現場才能實時記錄魔導引擎的具體數據。
別人可以替他測,但別人未必能發現那些一閃而過的異常。
阿什莉婭沒有反對,只是一直看著地圖上的標註點。
沉默了很久。
工坊,夜更深了。
雷恩獨自坐在工作檯前,面前攤著魔導引擎下一版草圖,筆被他捏在手裡已經停了很久。
阿什莉婭從偏殿迴廊走來,她停在工坊門口,她看見雷恩坐在那裡,身影被冷白燈光拉得很長。
她站了片刻才推門進去。
雷恩抬起頭,看見她手裡端著兩碗熱湯,阿什莉婭將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
「喝了。」
雷恩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湯很熱,帶著一點淡淡的藥草味。
阿什莉婭在他對面坐下也端起另一碗,安靜地喝著。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面對面把湯喝完。
雷恩知道她為什麼來。
她來看一眼,確認他不會在工作檯前再坐一整夜,確認他不會在工坊里累到暈倒。
就像很久以前,她曾在城門外等他回來,等到自己先撐不住倒下,而他在她倒下時接住了她。
那天他說:笨蛋老闆。
那天她說:你也是魔族的未來。
阿什莉婭放下空碗站了起來。
「我想告訴你,你這幾天太累了。」
雷恩沒有反駁,阿什莉婭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她停了一步。
「我和你一起下深淵。」
雷恩站了起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阿什莉婭沒有掙脫。
雷恩有很多話想說,她總是在背後支撐他,沉默地分擔他肩上的重量。
她是魔王,是魔族的王,也是魔族的未來。
可到了最後,雷恩只是低聲說了一句話:「那我們一起。」
阿什莉婭看著他。
片刻後她輕輕將手從他掌心抽出來,她沒有再說什麼只轉身走出了工坊。
迴廊里,她的披風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雷恩站了片刻。
然後他重新坐回工作檯前鋪開下一張草圖。
視線先是落在桌上已經空掉的湯碗上。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