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城主府議事廳。
艾德里安坐在長桌盡頭,他面前攤開王室敕令副本,旁邊是凜冬城現行合法貿易清單。
科倫坐在右側,白色主教袍一塵不染,胸前銀質聖徽在光里泛著冷色。
尼克坐在左側神色平靜。
薩拉站在他身後懷裡抱著最後一冊帳簿。
老約翰主教坐在稍遠處,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臉色比前幾日更疲憊。
財政署兩名稅吏坐在艾德里安下首,他們面前各放著一支羽毛筆和厚厚一疊空白記錄紙。
商會代表們則分坐長桌兩側,沒人敢大聲呼吸。
三日前,科倫幾乎已經把刀架在了尼克的脖子上。
三日後,王旗仍在城主府外飄著。
這讓每個人都明白,今日的議事廳不再只是教廷的審判場。
艾德里安抬起眼:「尼克執政官,提交材料。」
「是。」
尼克輕輕抬手,薩拉上前一步將懷中的帳簿放在桌面上。
「依王室特使要求,凜冬城現行合法貿易清單、公開稅收帳目、城防交接記錄、爐鄉商路契約副本,均已整理完畢。」
艾德里安沒有立刻翻看,而是看向薩拉。
「由你整理?」
「是。」
「你在瓦爾多商會擔任何職?」
薩拉低頭答道:
「城主府帳務書記官,兼執政官私人女僕。」
長桌旁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一個女僕站在王室特使面前提交凜冬城的帳目,這在帝國其他地方幾乎不可想像。
科倫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艾德里安卻沒有任何表情。
「只要帳目正確,誰整理並不重要。」
他說完翻開第一冊帳簿。
議事廳安靜下來,紙頁翻動的聲音極清晰。
艾德里安讀得很慢,他逐項核驗清單上的項目。
紙張、服飾、酒、普通藥材。
每一項都被他用筆在旁邊做下標記,財政署稅吏則對照商稅預估快速記錄數字。
一刻鐘、兩刻鐘、半個時辰過去。
科倫終於開口:「艾德里安爵士。」
艾德里安沒有抬頭:「說。」
科倫將一份帳冊副頁推到桌面中央:「這一頁,三日前已經指出過。原始墨跡與後補墨跡存在明顯色差,原條目疑似礦石,後改為寶石原料。」
「如果這類帳目仍被列為合法貿易記錄,恐怕難以服眾。」
薩拉的手指微微收緊,尼克沒有動。
艾德里安拿起那頁副本看了一眼,然後他將副本放回桌面。
「疑點存在。」
「但疑點不等於定罪。」
他抬眼看向科倫:「帳本存在修改痕跡,按照帝國商法應進入覆核程序。需由王室特使、帝國財政署代表、地方政務機關三方共同調取原帳、憑證、商戶證詞與實物流通記錄後,方可判定是否構成逃稅、偽造或濫用手令。」
科倫的表情冷了些:「證詞已經顯示矛盾。」
「證詞矛盾也不等於定罪。」艾德里安淡淡道:「尤其在商路剛剛恢復、舊貴族體系被清洗、帳務交接混亂的情況下,證詞前後不一致,只能證明管理存在瑕疵,不能直接證明蓄意犯罪。」
科倫身體微微前傾:「那若是地下渠道呢?」
艾德里安看著他:「拿出證據。」
科倫沉默一瞬。
他當然有懷疑,甚至有許多近乎確鑿的線索,可線索不是證據,尤其在王室特使坐在這裡的時候。
艾德里安轉向財政署稅吏:「財政署意見。」
年長的稅吏推了推鼻樑上的銅框眼鏡,翻開記錄本:「從目前公開帳目看,凜冬城貿易額增長顯著。即便剔除存在爭議的部分,紙張、服飾、藥材與酒製品貿易也已構成穩定稅源。」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科倫:「若此時因審計暫停商路,帝國財政將受到直接損失。」
另一名年輕稅吏補充道:「爐鄉線尤其重要。硫磺與精鋼屬於軍工基礎物資,財政署建議在查清帳目問題前,不宜凍結相關貿易。」
科倫的臉色終於變得難看。
財政署並不是站在尼克一邊,他們只是站在錢一邊,可錢在此刻恰好擋在了尼克面前。
艾德里安拿起王室敕令副本平鋪在桌面上。
「本次初步核驗結論如下。」
「第一,凜冬城現行公開貿易清單基本符合王室直轄貿易保護區備案要求。」
「第二,瓦爾多商會帳目存在疑點,須進入三方聯合覆核程序。」
「第三,在覆核結論完成前,任何一方不得以帳目疑點為由暫停凜冬城政務、查封糧藥倉儲、扣押商會核心人員,或單方面改變商路秩序。」
「第四,聖戰稅徵收程序仍未完成王室確認與財政署備案,因此繼續暫緩執行。」
科倫的手指按在桌面上,艾德里安最後看向尼克。
「第五,尼克·瓦爾多臨時執政權繼續有效。」
議事廳內,商會代表們有人低下頭長長吐了一口氣,薩拉閉了閉眼,老約翰輕聲念了一句禱詞。
尼克站起身向艾德里安行禮。
「凜冬城將全力配合三方覆核。」
艾德里安看著他,聲音沒有半點溫度。
「記住,我沒有證明你無罪。」
「我明白。」
「我只是阻止任何人在程序完成前宣判你有罪。」
尼克低頭:「這已經足夠。」
艾德里安合上帳本:「今日核查結束。」
……
會議散去。
商會代表們低聲交談著離開,財政署稅吏抱著帳冊副本前往臨時辦公房,老約翰拄著手杖,慢慢走向教堂方向,薩拉被幾名地下帳房圍住低聲交代接下來的材料分組。
長廊盡頭,只剩下尼克與科倫。
科倫停下腳步,尼克也停下。
兩人之間隔著三步距離。
「你以為王旗能永遠護著你?」
「不。我只是知道,今天它護住了凜冬城。」
科倫緩緩轉過頭:「帳本上的裂縫還在。」
尼克微微一笑:「裂縫之外,也有路。」
科倫盯著他看了很久:「路走到盡頭,還是審判台。」
尼克平靜道:「那就走到盡頭再說。」
科倫收回視線拂袖離開,白色主教袍消失在長廊轉角。
尼克站在原地,直到薩拉從遠處走來。
「您還好嗎?」
「暫時還活著。」
薩拉怔了一下,尼克笑了笑。
「這已經是今天最大的好消息了。」
……
凜冬城重新開始呼吸。
西區藥鋪的門板被卸下。
老闆將曬乾的藥草一捆捆擺上櫃檯,門口排隊的人比前幾日少了些,但有人走到櫃前時,還是悄悄問了一句:「還賣平價藥嗎?」
老闆瞪了他一眼:「賣。不然你指望我把這些草藥當柴燒?」
那人笑了,門口的人群也跟著笑了幾聲。
東邊菜市口,年輕菜販照常吆喝。
他的手指在銅幣上停頓一瞬,=記下兩個新來的陌生面孔,然後繼續給老婦人找零。
「多拿兩根蘿蔔吧,今天便宜。」
貧民窟里,卡莎嬤嬤坐在門檻上剝豆子,碗裡已經堆了半碗。
有孩子跑過來問:「嬤嬤,那個新主教是不是不收稅了?」
卡莎把豆殼丟進木桶:「不是不收,是暫時收不了。」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手裡的刀還在,但現在有人按住他的手腕。」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頭,卡莎抬頭看向城主府方向,渾濁的眼睛裡有帶著光。
「所以我們也得繼續看著。」
教堂里,老約翰正在給孩子們講女神的慈悲。
他說,慈悲不是掛在嘴上的詞,也不是刻在石碑上的禱文,慈悲是一隻冬天裡遞出去的手。
是一碗熱湯、是一件舊衣、是有人站在你前面,告訴落下來的刀,慢一點。
孩子們聽得半懂不懂。
薩拉在城主府側廳重新分配地下帳房的工作。
「從今天開始,所有公開貿易材料單獨立卷。」
「地下帳目繼續分段保存。」
「與爐鄉線相關的公開貨物優先整理,財政署一定會重點查。」
幾名會計點頭記錄,沒有人再把她當成那個剛從後宅被走出來的女僕。
凜冬城沒有恢復平靜。
只是學會了在刀鋒下繼續運轉。
……
夜晚。
城主府書房。
尼克坐在桌前,桌上攤著艾德里安留下的三方覆核清單。
燭火微微搖晃,窗戶被輕輕推開。
夜鶯像往常一樣從窗台翻進來,尼克抬頭看她:「門真的沒鎖。」
夜鶯拍了拍斗篷上的灰:「我真的不走門。」
她走到桌前將一封密信放在他面前:「魔王城回信。」
尼克拆開信,紙上字跡並不長。
尼克:
信已收到。
敏感貨物即刻暫停進入凜冬城。
紙張、服飾、烈酒、普通藥材與工藝品將經公開渠道補足表面貿易。
你做得很好,不要急著贏。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凜冬城繼續活著。
真正的勝利不是扳倒科倫,而是讓這座城離不開你。
尼克把信看完沒有說話,燭火映在他的眼睛裡,像一點很小的光。
過了很久他才低笑一下:「智者閣下真會給人安排苦差事。」
夜鶯靠在書架旁看著他:「但他說你做得很好。」
尼克的手指輕輕按在信紙邊緣。
他經歷過太多評價:狐人雜種、商隊棄子、弒父者、惡棍、投機商、新貴、亞人城主。
這些稱呼里,有的是輕蔑,有的是恐懼,有的是利用。
很少有人告訴他,你做得很好。
尼克垂下眼,聲音輕了些:「是嗎。」
書房裡安靜下來。
尼克將雷恩的信折好,放進抽屜最裡面,他重新拿出空白信紙,蘸墨。
智者閣下:
凜冬城暫時穩住。
王室特使已入城,聖戰稅暫緩,臨時執政權獲得王室確認。
科倫仍在,審計仍在,刀仍在。
但城還活著。
請轉告魔王陛下,瓦爾多商會會繼續守住這條路。
尼克。
寫完最後一筆,他吹乾墨跡將信紙折起。
夜鶯伸出手接過,兩人的指尖短暫碰到一起。
夜鶯把信收入懷中。
「我會送到。」
「辛苦了。」
夜鶯看著他忽然說:「今天你差點被帶走。」
「嗯。」
「你不怕?」
「怕。」尼克笑了笑:「怕得手心全是汗。」
夜鶯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尼克攤開掌心,那裡確實還殘留著指甲掐出的淺痕。
夜鶯看了片刻低聲道:
「那就繼續怕著活下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