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對面。
蘇羽捧著豆漿杯,視線落在杯壁上凝結的水珠上。
一顆水珠順著杯壁慢慢往下滑,滑到她的指尖位置,停住了。
她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但那個笑沒有到眼睛裡。
顧風看不出來。
因為她低著頭,長發從兩側垂下來,恰好把眼神擋得嚴嚴實實。
好兄弟。
適應女性身份。
保持距離。
蘇羽把這三個關鍵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顧風的意思很明確了。
他不會越界。
哪怕她主動趴在他大腿上,他都能從床上滾下去落荒而逃。
這人的道德底線,比她想像的還要高。
蘇羽把豆漿杯放在桌上。
那顆水珠從她的指尖滑落,在桌面上摔成了一個極小的水漬。
顧風把最後一口豆漿喝完,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看了一眼蘇羽面前的碟子。
兩個包子,一個吃了大半,另一個才咬了兩口就放在了一邊。
豆漿倒是喝了不少,杯壁上只剩薄薄一層白色掛壁。
行吧,能吃這麼多已經不錯了。
顧風沒催她。
他把自己面前的碗筷收攏到一起,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接下來的計劃。
既然談話的效果不錯,那就趁熱打鐵。
幫蘇羽適應女性身份這件事,光靠嘴上說沒有用,得落到實處。
而第一個能落到實處的東西,就是外表。
顧風在這一周里已經觀察得夠清楚了。
蘇羽從C市拖過來的那個行李箱,他幫忙搬的時候就覺得輕得不正常。
後來蘇羽每天換衣服,他就明白為什麼了。
翻來覆去就那麼幾件。
黑色衛衣,灰色衛衣,藏藍色衛衣。
牛仔褲兩條,運動褲一條。
全是中性款,要麼偏大要麼偏長,套在蘇羽的小身板上,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配上她那張蒼白的俏臉,以及常年低垂著的眼睛和不自覺含起來的肩膀,整個人看起來就兩個字。
喪氣。
明明底子好到離譜的一個人,愣是把自己裹得跟個流浪貓似的。
不行,必須得改。
顧風放下筷子,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蘇羽。」
蘇羽正在啃包子,嘴裡塞著東西,抬眼看他。
「趁今天我休息,走,我帶你去買幾件衣服。」
蘇羽嚼了兩下,愣住了。
包子在嘴裡含著沒咽,腮幫子鼓出一小塊,黑色的眼睛眨了兩下。
然後她把包子咽下去,放下了手裡剩下的半個。
「......我沒有閒錢買衣服。」
說話的時候,手指已經不自覺地在桌面底下蜷了起來。
「我帶過來的那些都還能穿,就......暫時不用了吧。」
顧風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三千塊的存款,沒有收入來源,每一分錢都是在倒著數。
這種情況下讓她花錢買衣服,還不如要她的命。
所以顧風早就想好了話術。
「那可不行。」
他一口回絕,語氣乾脆利落,完全不給蘇羽商量的餘地。
「剛才說好了要做出改變的,怎麼第一個就打退堂鼓?」
蘇羽抿了下嘴唇,沒說話。
顧風觀察著她的表情,估計直接說請她,蘇羽絕對不會接受。
蘇羽這個人有一種奇怪的自尊心,越是走投無路,越不肯白拿別人的東西。
之前在麵館她非要自己付那點面錢,就是最好的證明。
所以得換一種方式。
「這樣。」顧風食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表情故作隨意。
「你最近不是在學做菜嗎?」
蘇羽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我給你買幾件衣服,等你學會了做菜,以後我下班的時候,給我炒兩個菜吃,就當是報酬。」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翹了起來,露出了很典型的開朗笑容。
明亮,坦蕩,帶著三分少年氣。
「你做的菜按市場價算,一個菜十五塊錢,買衣服花多少錢,你就給我做多少頓菜,一筆一筆在本子上記著,什麼時候做夠了,什麼時候兩清。」
「這不叫占便宜,這叫等價交換,公平吧?」
蘇羽沉默了幾秒。
她的手指在桌下慢慢鬆開,又慢慢攥緊。
從純理性的角度來分析,這個提議確實比直接請她,要好接受得多。
至少在形式上,她付出了勞動,不是白拿的。
但蘇羽很清楚,這是顧風在給她台階下。
一個菜十五塊錢,什麼菜值十五塊錢?
她昨天做的那盤青椒肉絲連五塊錢都不值。
蘇羽看著顧風的臉。
他笑得特別坦然,好像剛才那番話沒有半點施捨的意思。
這人真的很擅長這個。
把善意包裝成對等的交易,讓她接受起來不那麼難堪。
蘇羽垂下眼。
「......行。」她點了一下頭。
顧風等的就是這句話。
「成!」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那再坐一會兒,等會兒咱們就出門。」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才七點四十。
周末這個點,商場別說開門了,連保潔阿姨都還沒到崗。
「商場十點才開門,咱們不著急,你先把早飯吃完。」
顧風說著,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碟,走到廚房水池那邊,擰開水龍頭嘩啦啦地沖洗起來。
洗碗的間隙,他側過頭,隔著開放式廚房的台面,看著還坐在餐桌旁的蘇羽。
蘇羽低著頭,雙手捧著豆漿杯,指尖輕輕轉著杯壁。
不知道在想什麼。
顧風把碗往瀝水架上一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嘴角勾了起來。
哼哼。
蘇羽啊蘇羽,你答應了跟我出門,這一步就算踏出去了。
你以為今天就只是單純地買幾件衣服?
太天真了。
顧風在心裡搓了搓手。
既然出了門,那有些東西就順理成章地可以安排上了。
第一,洗剪吹。
蘇羽那一頭及腰的黑色長髮,散下來跟貞子出道前的造型差不了太多。
不是說長發不好看,是缺乏打理的長髮真的會拖垮一個人的整體氣質。
去理髮店做個護理,修一下發尾,哪怕只是把頭髮洗順了吹乾淨了,視覺效果都能翻好幾倍。
第二,女性生活用品。
這個更關鍵。
從蘇羽來到他家到現在一周,她用的洗面奶是他的,沐浴露是他的,洗髮水還是他的。
全是男士款。
他那瓶洗髮水叫什麼來著?
某品牌男士去屑止癢型。
說明書上寫的適用人群是油性發質的成年男性。
蘇羽用那個洗頭,難怪發質越洗越干。
而且據他觀察,蘇羽那個行李箱裡大概率沒有任何女性專用的護理產品。
化妝水沒有,乳液沒有,防曬沒有,面膜更不可能有。
不是蘇羽不在乎這些,是她根本就沒來得及在乎。
變身才一個月,前面那段時間全在應付工作和她媽,哪有心思研究什麼護膚品。
第三。
顧風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內衣。
這個問題他之前就想提了,但實在開不了口。
後來他趁蘇羽洗澡的時候偷偷觀察過晾衣架上曬出來的東西。
幾件普通的棉質背心,以及一些明顯不合身的內衣。
那種內衣的質感和版型,一看就是從超市隨便抓來的打折貨,胸前的位置空空蕩蕩的。
顧風對女性內衣的了解基本為零,但他好歹能看出來,蘇羽穿的那些明顯不合適。
這個事情吧......
他總不能自己帶蘇羽去內衣店。
那畫面光想想腳趾頭都能摳穿拖鞋。
但可以路過的時候,很自然地提一嘴。
比如「哎這家店好像在打折,你要不要自己進去看看?」
這樣,就合理多了!
顧風把最後一個碗沖乾淨,關上水龍頭,用毛巾擦了擦手。
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桀桀桀。
蘇羽,你今天註定要被我顧風安排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