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羽看著顧風臉上坦坦蕩蕩的笑容,胸口的某個位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酸,也不痛。
是一種很複雜、說不清楚的東西。
顧風有一個會在辦公室里替他撐腰的父親。
有一個從頭到尾都拉著他手、沒鬆開過的母親。
會不顧一切站在自己這邊的家人。
蘇羽的腦子裡忽然閃過趙文清的臉。
鏡片後面永遠帶著審視的眼神。
法令紋很深,嘴角習慣性下撇。
初中的時候,蘇宇也被人欺負過。
那時候他還是男生,個子不高,性格內向,成績好但不愛說話,是那種最容易被盯上的類型。
有一次被人把書包扔進了學校後面的水溝里。
課本泡壞了,作業本也毀了。
他回家跟媽說了。
趙文清抬起頭,鏡片反著光。
「你是不是做了什麼惹人家不高興了?」
「沒有。」
「那人家為什麼偏偏欺負你不欺負別人?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你自己反思一下。」
然後趙文清從柜子里拿出新的課本和作業本遞給他。
「自己去文具店買,錢在桌上,課本泡了就跟同學借來抄,以後注意點,少惹是非。」
那天晚上,十三歲的蘇宇趴在書桌上,一筆一畫地把泡爛的課本內容抄到新本子上。
一直抄到凌晨一點。
趙文清在隔壁房間備課,始終沒有出來過。
蘇羽端起面前的啤酒罐,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從喉嚨一路滑下去,帶著苦澀。
她咽得太急,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悠著點。」顧風皺了皺眉,把紙巾遞過來。
蘇羽接了紙巾,擦了擦嘴角。
「風哥。」
「嗯?」
蘇羽抬起頭,看著他。
窗外的路燈和客廳頂燈的光混在一起,打在顧風臉上,把他的稜角照得很分明。
健康的皮膚,利落的短髮,天生上翹的嘴角,明亮的眼睛裡盛滿了啤酒泡沫折射出來的暖黃色碎光。
有什麼話到了嘴邊,又被她自己咬碎了咽回去。
想問的太多了。
會不顧一切站在自己這邊的家人,是什麼感覺?
被人無條件保護的滋味,到底是什麼樣的?
你父母拉著你手的溫度,我這輩子有機會感受到嗎?
她一個字都沒問出口。
「你初中的時候能打贏三個人,很厲害啊。」
蘇羽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
顧風完全看不出她心裡那些翻湧的東西。
「那是。」
顧風仰頭灌了一口酒。
「你風哥的拳頭可不是白練的。」
蘇羽把筷子重新拿了起來,這次她的速度慢了很多。
一口米飯,嚼了十幾下才吞。
一片烤鴨,蘸了醬,慢慢地卷好,送進嘴裡。
她開始認真地品嘗食物的味道。
鴨皮是酥的,醬是甜鹹的,蔥絲是辛的,黃瓜條是脆的。
滷牛肉的醬香在嘴裡化開的時候,確實很好吃。
這些味道她之前都沒有細細的去感受,去品味。
或許從現在開始,她可以慢慢來,不用再像曾經那樣急切,可以好好的享受幸福。
顧風說得對。
吃飯是一件該開心的事。
蘇羽又夾了一塊豬耳朵,微辣的調味在舌尖上跳了一下。
她嚼著嚼著,忽然說了一句。
「風哥,你以後也別吃太快,對胃不好。」
顧風正在啃鴨架子,聞言抬頭。
「我胃鐵打的,沒事。」
「那也慢點。」
顧風看了她一眼,見她正低著頭,認認真真地往烤鴨皮上抹甜麵醬,動作比之前慢了許多。
和剛才那個拼命往嘴裡灌食物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沒問蘇羽為什麼突然就正常了。
有時候不需要問。
改了就行。
「好好好,聽你的,慢點吃。」
顧風把啃了一半的鴨架放下,也開始一口一口地嚼。
餐桌上安靜了一小會兒。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各自吃各自的,偶爾筷子在某個盤子上碰一下,誰也不讓誰。
窗外的晚風從陽台的縫隙里鑽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巾微微晃了下。
蘇羽抬起頭的時候,看見顧風正把最後一塊滷牛肉分成了兩半,大的那半夾到了她碗裡。
他自己拿了小的那半。
沒說任何話。
蘇羽低頭看著碗裡那塊牛肉,嘴角彎起一個大大的弧度,這次是真的在笑。
「風哥。」
「嗯?」
「你的烤鴨和滷味選得不錯,以後可以常買。」
「那當然,認識我這麼多年了,你風哥的眼光什麼時候出過差錯?」
蘇羽笑著把那塊牛肉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咸香的味道在口腔里散開,和著啤酒殘留的苦,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熱,讓人鼻子微微發酸。
吃完,蘇羽又抬頭看顧風,看著他臉上理所當然的笑。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說。
我也想要這樣的人,站在我這邊。
不是那個永遠挑剔、永遠不夠滿意、永遠讓她覺得自己不配活著的母親。
她想要的,是一個像顧風的爸爸那樣,會在辦公室里拍桌子說我孩子不是讓人隨便欺負的人。
是一個像顧風的媽媽那樣,拉著她的手,從頭到尾不鬆開的人。
蘇羽的右手放在桌面底下,慢慢握成了拳。
指甲嵌進掌心裡,有一點疼。
她能擁有嗎?
她配擁有嗎?
這個問題在胸腔里轉了一圈又一圈,找不到出口。
「哎,你發什麼呆呢?」
顧風的聲音把她拽了回來。
她回過神,發現他正拿著筷子沖她比了個方向。
「最後一個鴨腿了,你不吃我可要了啊。」
蘇羽看了他一眼,伸出筷子,穩准狠地把那個鴨腿夾了過來。
「謝謝風哥。」
「又說謝!」
「習慣了.....」
顧風搖了搖頭,舉起啤酒罐,仰頭把最後那點酒底灌進了嘴裡。
空罐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蘇羽低頭啃著鴨腿,把那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壓回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不想了。
先把這頓飯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