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收拾殘局比顧風預想的要快得多。
畢竟全是買回來的，沒有油鍋要刷，沒有灶台要擦。
兩個人一個收碗碟，一個撿啤酒罐，三五分鐘就把桌面清理乾淨了。
蘇羽把最後一個打包盒壓扁，塞進垃圾袋裡，系了個死結。
顧風拎著垃圾袋出門丟到樓道的垃圾桶，回來的時候順手帶上了門。
客廳里的頂燈已經被蘇羽關了，只剩一盞落地燈還亮著。
橘黃色的光打下來，把整個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顧風一進門就看見蘇羽已經窩在了沙發上，兩條腿縮在身下，裙擺蓋住了膝蓋，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的腳踝。
她正盯著電腦桌的方向出神。
「看什麼呢？」顧風走過去。
「在想看什麼電影。」蘇羽偏頭看他。
「這還用想？」
顧風嘿嘿笑了兩聲，繞到電腦桌前，滑鼠一划，三塊屏幕同時亮了起來。
他只用中間那塊，左右兩塊的亮度調暗，打開瀏覽器，熟練地點開一個觀影軟體。
「大晚上的就得看恐怖片，刺激！」
蘇羽抱著沙發上的靠墊，語氣平淡。
「隨你吧。」
顧風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咧得更開。
「那就恐怖片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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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一會兒，找到一部評分8.2的韓國恐怖片，海報上是一個黑漆漆的走廊，盡頭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形。
「這個沒看過，評分還挺高，就它了。」
他把窗口拖到中間屏幕上，全屏播放，然後從電腦桌前站起來，轉身去餐桌旁拿了兩罐冰啤酒。
走回沙發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蘇羽的位置。
她坐在沙發的左邊，靠著扶手。
顧風拎著啤酒過來，在沙發的右邊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了兩三拳的距離。
剛好。
不遠不近，既不會尷尬，也不會太生疏。
他把一罐啤酒遞過去。
蘇羽接了，兩隻手捧著罐身，指尖貼在鋁罐表面，被冰得縮了一下。
「凍手就放著暖一會兒。」顧風隨口說了一句。
「沒事。」
蘇羽拉開了拉環，嗤的一聲，白色的氣泡冒了出來。
顧風也拉開了自己那罐，喝了一口，靠在沙發背上，長腿往茶几底下一伸。
電影的片頭字幕開始滾動。
韓語配音，中文字幕。
畫面從一個安靜的鄉村夜晚開始，鏡頭緩緩推進一棟老舊的日式房屋。
低頻的嗡嗡聲配樂，壓得人後腦勺發緊。
看恐怖片，其實是他們大學宿舍的老傳統。
那時候每到周末晚上，大夥就把四張凳子並在一起，筆記本電腦架在桌上，關燈，拉窗簾，室友從小賣部買一堆零食回來，然後窩在一起看。
什麼類型都看。
喜劇、動作、科幻、懸疑，輪著來。
但最熱鬧的永遠是恐怖片。
一個人看恐怖片是害怕，一群人看是刺激。
四個大男生擠在黑漆漆的宿舍里，屏幕上突然跳出個血臉大特寫的時候，總有人會大叫，然後其他三個人跟著一起罵娘，笑成一團。
但四個人里，只有蘇宇是完全不怕的。
每次恐怖畫面出來，其他三個人縮脖子的縮脖子、捂眼的捂眼，蘇宇就坐在那裡，面無表情，嘴裡嚼著薯片。
而顧風，身為全寢室最高最壯的男人，恰恰是四個人里最慫的那個。
他怕鬼。
從小就怕。
但他屬于越菜越愛玩的那類人。
每次選片的時候，喊得最大聲要看恐怖片的是他，被嚇得最慘的也是他。
大學畢業後，四個人各奔東西，這種圍坐在一起看電影的機會就再也沒有了。
今晚，顧風忽然就很想重溫一次。
雖然四個人變成了兩個人，雖然坐在他旁邊的不再是那個會冷著臉吐槽特效穿幫的蘇宇，而是一個穿著碎花裙的蘇羽。
但兄弟間的氛圍沒有變。
比如現在，電影進行到第十二分鐘。
男主角獨自走進了地下室。
手電筒的光束在潮濕的牆壁上晃來晃去，腳步聲還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但配樂突然消失了。
畫面變得很安靜。
太安靜了。
顧風的後背開始發緊。
他知道這種安靜意味著什麼。
恐怖片的標準公式，越安靜，越危險。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啤酒罐。
畫面里，男主角推開了一扇生鏽的鐵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手電筒照進去。
空蕩蕩的房間，什麼都沒有。
男主角鬆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然後他轉身的瞬間！
一張慘白的臉突然貼在了鏡頭上。
「臥槽！」
顧風整個人彈了一下，啤酒罐差點脫手，泡沫從拉環口濺出來，灑了一點在他的手背上。
他趕緊低頭擦手，心臟跳得咚咚響。
然後他聽見旁邊傳來一聲輕輕的呼氣。
轉頭一看，蘇羽端著啤酒罐，表情平靜。
她甚至在主角被嚇的魂飛魄散的時候喝了一口酒。
跟大學時候一模一樣。
「你都不帶怕的？」顧風的聲音還帶著剛被嚇完的顫抖。
蘇羽看了他一眼。
「怕什麼？一眼就能看出來是CG合成的。」
「......」
顧風無語地轉回去繼續看。
行吧，氛圍確實沒變。
電影繼續往下走。
氣氛越來越壓抑，配樂開始加入不規則的金屬摩擦聲，畫面時不時抽搐一樣地閃白。
導演很會玩心理。
不會一味地堆跳臉殺，而是用大量的鋪墊和暗示來製造不安感。
走廊盡頭那個人形時隱時現，有時候出現在畫面的邊角，有時候在鏡子的反射里一閃而過。
顧風的身體越坐越僵。
他開始不自覺地往沙發里縮，肩膀縮成一團，脖子也在往衣領里縮。
一米八六的大個子，硬是把自己縮成了一個球。
又一個跳臉！
這次是從天花板上倒著垂下來的。
「焯！」
顧風的腿猛地一蹬，膝蓋撞到了茶几，疼得他齜牙咧嘴，但心臟被嚇得更疼。
他趕緊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用冰涼的液體壓驚。
蘇羽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掃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
「風哥還是一點沒變呢。」她說。
「啥？」
「每次被嚇到就喝東西，大學的時候喝的是可樂，現在換成啤酒了。」
顧風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沒注意到這個習慣。
「你倒是記得挺清楚。」
蘇羽笑了下，沒接話，端著啤酒又喝了一口。
橘黃色的燈光從側面打過來，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側臉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劉海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隻眼睛。
顧風多看了兩秒，然後趕緊把視線轉回屏幕上。
不能看，不能看。
看電影，看電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電影進行到中段，劇情開始密集地放恐怖橋段。
顧風已經被嚇了六七次了，啤酒罐里的酒也下去了大半。
每次被嚇到，他就猛灌一口，然後深呼吸，然後繼續看，然後繼續被嚇。
無限循環。
蘇羽從始至終面不改色。
她的啤酒也在喝，但節奏很慢，不緊不慢地抿著，像在喝下午茶一樣悠閒。
顧風完全沒注意到她喝了多少。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電影牢牢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