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風放在她側臉的手一僵。
蘇羽繼續說著。
「我不是在跟你客氣。」
「我是真的,活不下去。」
「你讓我不要報答你,你讓我安心住著。」
「可是每天晚上你睡著之後,我一個人躺在那裡。」
「我就開始想。」
「我憑什麼住在這裡?」
「我憑什麼吃你買的菜,用你交的電,睡你鋪的床?」
「我是誰?我算什麼?」
她的眼眶終於泛了紅,但眼淚沒有掉下來,一直含在眼眶裡,晃晃蕩盪。
「你越對我好,我就越害怕。」
「因為我不知道拿什麼還。」
「你給我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我喘不過氣。」
「我不僅在感恩,風哥,我也在恐懼。」
顧風一口氣聽了這麼多,他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安慰。
「小時候我媽跟我說過一句話。」
蘇羽的目光穿過顧風的肩膀,看著遠處牆壁上那塊被落地燈映出來的橘黃色光斑。
「她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白白對你好。」
「別人對你好,是因為你有用。」
「你沒用了,別人就不要你了。」
「這句話她從我七歲開始說,說到我上大學,說到我工作,說了十八年。」
「我知道她說的不一定對。」
「但是風哥......」
她的聲音逐漸破碎。
「知道沒有用。」
「道理我全懂。」
「可是每次我一個人待著的時候,那些話就會從腦子裡面冒出來。」
「像一個錄音機,按了播放鍵就停不下來。」
「它一直在跟我說,你沒有用了,你沒有價值了,你是個廢物,你是個怪物。」
「你連自己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你憑什麼讓別人養你?」
「你不做點什麼,你就是在占便宜,在偷,在騙。」
淚水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砸在顧風托著她臉的手背上。
一滴,兩滴。
本該滾燙的眼淚,此刻卻有些冰涼。
「所以我必須做飯。」
「必須打掃衛生。」
「必須洗衣服。」
「必須賺錢。」
「必須讓自己有用。」
她嘴唇哆嗦得厲害,說出來的字跟著在抖。
「可我做了這些之後,那個聲音還是不停。」
「它說,這些誰都能做,你有什麼特別的?」
「一個保姆一個月三千塊就能幹你做的所有事。」
「你比保姆還不如,因為保姆不需要別人操心她的情緒。」
「而你,你還需要他半夜起來哄你睡覺。」
蘇羽用力閉了一下眼。
淚水從睫毛縫裡被擠出來,大顆大顆的往下掉。
「所以我就想,那我還能給什麼?」
「我除了這個身體,沒有任何東西是別人替代不了的。」
「只有這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只穿著內衣的身體。
「只有這個,是我的。」
「是我唯一能給你的、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她重新抬起頭,看著顧風,眼淚糊了滿臉。
「你跟我說不需要回報。」
「可你不要我的回報,我就什麼都不是了。」
「我就是一個住在你家白吃白喝的、沒有任何存在意義的廢物。」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還要活著。」
「活著好累。」
「每天睜開眼就要開始算,我今天做了什麼,夠不夠資格繼續住在這裡。」
「夠不夠,風哥?」
「我今天做的飯夠不夠好吃?」
「我今天拖的地夠不夠乾淨?」
「我今天賺的錢夠不夠付我吃掉的那些米和菜?」
「你告訴我,到底什麼時候才夠?」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從她嗓子裡擠出來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嘶啞得不成樣子。
顧風也被這股情緒感染,他不知所措,只能一把抱住蘇羽,緊緊箍進懷裡,手臂死死鎖著她的後背。
蘇羽的臉貼在他的胸口,眼淚把他的T恤洇濕了一大片。
她的身體在他懷裡劇烈的抽搐著,但嘴巴死死抿住,不讓自己哭出聲。
就像從前的每一次。
哭也要忍著。
連崩潰都不敢敞開了來。
顧風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
鼻腔發酸,眼眶發熱。
他幾次張嘴,都沒能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因為他不知道說什麼。
蘇羽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一顆生鏽的釘子,他一句都接不住。
他以為他已經做得夠好了。
給她鋪被子,煮麵條,帶她跑步,不嫌棄她,不趕她走。
他的善意沒有在治癒她。
反而變成了一筆她永遠還不清的債。
她在用命來還。
而他還一直不知道。
客廳的落地燈亮著,光從門縫裡透進臥室,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光痕。
窗外夜風嗚嗚的刮著,窗玻璃上映著兩個疊在一起的影子。
大的把小的完全包在了裡面。
蘇羽哭了很久。
久到她的身體不再發抖。
呼吸漸漸從急促變成綿長,顧風胸口那塊被淚水浸透的布料也開始變涼。
她的手始終抓著顧風后背的衣服。
十根手指攢成了兩個拳頭,把T恤的面料擰出了褶皺。
她知道這樣只會拖累他。
但已經松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