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外的夜色漸深。
高速兩邊偶爾能看到遠處山丘的輪廓,沉沉地壓在那裡。
夜風從車窗的那條縫裡鑽進來,吹得蘇羽手背發冷。
蘇羽打了個寒顫,伸手把車窗徹底關上了。
暖氣從出風口吹出來,熱風拂過她的臉。
但她還是覺得冷。
這點表面的溫暖,不足以抵抗從她身體裡一點點滲出來的黑暗。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過。
導航在不斷的跳動。
兩百一十八公里。
兩百零三公里。
一百九十七公里。
距離在縮短,可路的樣子幾乎沒有變化。
面前永遠是黑色的路面,白色的車道線,永遠一致的隔離帶護欄。
他們一段接一段地往後退,像是怎麼也走不完。
蘇羽開始覺得這條路沒有盡頭。
她明明在往前開,可終點好像也在往前挪。
永遠到不了。
永遠差一點。
這種感覺讓她的心跳開始不正常的加速。
「前方八百米,駛入隧道。」
導航的聲音打斷了蘇羽的思緒。
她抬起頭,遠遠就看到一個黑洞洞的隧道入口。
隧道...密封...狹長。
她的手本能地攥緊了方向盤。
不怕,不怕。
高速隧道很寬,不是電梯,也不是儲物間。
有燈,有通風,也有出口。
車子駛進隧道的瞬間,兩側的橙色燈光一下子壓了過來。
燈一條一條從頭頂和兩側掠了過去。
蘇羽的瞳孔也跟著晃。
隧道里的空氣好像一下子就變得粘稠了起來。
聲音也發生了變化。
發動機的嗡鳴在封閉的空間裡被放大,混在一起,直往她腦子裡面鑽。
蘇羽開始呼吸困難。
可她的肺在正常工作,空氣也在正常交換進出。
但大腦告訴她,她要窒息了。
蘇羽死死咬住下唇。
嘴裡很快泛起一點鐵鏽味。
隧道全長兩千四百米。
她現在只需要以一百二十的速度行駛七十二秒就能通過。
七十二秒而已。
蘇羽開始數數。
一開始還好,但數到二十左右,她的右手開始發麻。
數到三十,腦子裡那些聲音忽然全涌了上來。
白天壓下去的情緒,這時候全翻出來了。
顧風在和別人笑。
顧風身邊有別的女人。
顧風過得很好,沒有她也很好。
她只是個累贅,一個瘋子。
蘇羽數得越來越快,數到五十三,前方的隧道出口快到了。
蘇羽盯著那裡,把所有注意力都壓了上去。
隨著數到六十多,出口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七十二秒數完,車子直接衝出了隧道。
視野瞬間打開了。
風從前方撲過來,車身輕輕一震。
天空終於不再是壓在頭頂的石壁,也能看到遠處模糊的山脊線了。
蘇羽猛地吐出一口氣。
她現在整個人都在發抖。
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貼在皮膚上,又涼又黏。
她把車速減了下來。
從一百二十一路降到了九十五。
右側應急車道出現了一個停車帶。
蘇羽打了轉向燈,慢慢把車靠了過去,踩下剎車,停住。
雙閃燈啪嗒一聲被她按下去,一明一暗地閃著。
可車停了,人沒停。
蘇羽的手還放在方向盤上,十指絞在一起,指甲掐進掌心。
她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肩膀抖得厲害。
好難受。
好難受,好難受。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難受什麼。
明明什麼壞事都沒有發生。
顧風還是愛她的,她正在去找他的路上,一切看起來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她就是難受得想把自己從車窗里扔出去。
這種感覺說來就來,根本不講道理。
蘇羽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閉上眼睛。
呼吸、呼吸。
四秒吸氣,七秒屏住,八秒呼氣。
一遍、兩遍、三遍。
慢慢地,心跳的頻率降下來了一點。
胸口那股發緊的感覺還在,但沒有剛才那麼重。
蘇羽睜開眼,抬起頭。
車窗外面,高速公路的路燈從遠處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
一盞又一盞,一路延伸過去。
風哥就在那一頭。
蘇羽盯著那邊看了很久。
然後她鬆開方向盤,去夠副駕手套箱裡的藥盒。
打開盒子,裡面的三種藥整齊碼在各自的格子裡。
她今天的藥量已經夠了,甚至超了半片。
可她還是伸出了手,停在了心境穩定劑那一格的上方。
但在最後關頭,蘇羽強行把手收了回來。
不能再加了。
再加就超出安全劑量了!
蘇羽一狠心,啪的一下把藥盒合上,然後塞回了手套箱裡。
她從兜里掏出一顆薄荷糖,拆了包裝紙含進嘴裡。
糖衣的冰涼感順著舌尖一路刺激到了喉嚨,弄得她眼眶發酸。
但腦子確實清醒了一點。
蘇羽重新把手放回方向盤上。
她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那條路,深吸了一口氣。
還有一百多公里。
再開幾個小時,天就要亮了。
天亮了,她就能見到顧風了。
見到他,一切就都會好的。
一切都會好的......
蘇羽關掉雙閃燈,重新掛擋,踩下油門。
白色SUV緩緩駛離應急車道,匯入主路,繼續前進。
車燈在黑暗裡照出兩道光,照亮前面十幾米的路面。
十幾米之外,還是一片黑暗。
但路一直都在,只要她不停車,就一定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