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診大樓的正門出去,正對著醫院的主幹道。
兩側種著高大的法桐,在這季節葉子早就落光了,枝丫光禿禿,細碎的枝條在空中交錯著。
夕陽從西邊斜照過來,把樹影拉得老長。
蘇羽沒看路,一直跟著顧風走。
繞過門診大樓右側,前方的路豁然開闊了一截。
前面有一處庭院,面積不算小。
靠近樓體的一側種了幾排紫薇,現在初冬,開不了花,但枝丫漂亮,彎曲著向上生長。
正中間是一塊圓形的草地,夏天應該是綠的,現在有些枯黃。
草地四周鋪了磚道,兩側放了幾張長椅,有家屬坐在那休息,也有穿著病號服的患者扶著親人慢慢踱步。
這裡應該是住院部的中央花園。
蘇羽剛想說繞過去,就見顧風忽然停住了腳步。
「那個......」
蘇羽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草地旁邊,有一輛輪椅。
上面坐著一位老奶奶,看年紀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深藍色的病號服,外面套了件厚棉襖。
她腰背挺直,但脖子往前伸著,正朝他們這個方向看。
他們的視線對上了。
老奶奶動了動嘴,隔得有些遠,聲音聽不清。
顧風和蘇羽對視了一眼,然後朝老奶奶走了過去。
「奶奶,您在這兒等人嗎?」
顧風走近了,蹲下身問道。
老奶奶抬起頭,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神卻精亮。
「哎,那個護士小姑娘把我推出來,說有事先走開一下,叫我在這兒等她。」
「可我想轉轉,但手實在沒力氣。」
蘇羽聽明白了。
護士把她晾在這兒,她一個人沒法自己推輪椅。
於是蘇羽彎下腰,對老奶奶說:「奶奶,那我們推您轉一圈吧?」
老奶奶愣了一下,隨即彎了起眼睛。
「那敢情好。」
顧風站起身,走到輪椅後面,握住了扶手。
蘇羽跟在旁邊,順著磚道往前推。
輪椅在磚道上滾動,輪子壓過地面發出清閒的聲音。
下午五點的陽光是一整天裡最柔和的。
草地枯黃的顏色在這個光線里顯得不那麼蕭條,倒有種安靜的暖意。
蘇羽沒有刻意找話說,和顧風一左一右,慢慢老奶奶推著走。
老奶奶坐在輪椅上,微微仰著頭,看向前面的樹。
「年輕人,你們也來看病的?」
「嗯。」蘇羽應了聲。
「看什麼科?」
蘇羽微微猶豫,然後開口道。
「...心理科。」
「哦,那確實是要看看。」
老奶奶平靜地接道,完全沒有奇怪的反應。
「年輕人心裡裝的東西多了,也會累,是要好好看看。」
蘇羽沒吭聲。
老奶奶也不在意,繼續說道。
「我在腫瘤科,來了多少年,我自己都記不清了,應該十幾年有了。」
蘇羽腳步輕輕一頓。
十幾年?
「奶奶得的是癌症?」顧風突然問道。
「胃癌。」老奶奶回得雲淡風輕。
「當年查出來,我那個小兒子哭得不行,說我不能走,我第一次見他哭成那樣,明明已經是個大男人了。」
她笑著說。
「我就說,我還沒想走呢,你哭個什麼勁兒。」
蘇羽聽著,低下頭看腳下的磚道。
「那後來,奶奶決定開始治了?」
「嗯,發現後就開始治了。」
「手術,化療,一輪接一輪的,還有那個化療啊......」
提到化療,老奶奶搖了搖頭,停了好幾秒,才接著說。
「頭髮掉光,飯吃不下,吐了又吐,那段日子是真的難受。」
「我當時就在想,這病還沒治好,怕是先要死在這半道上了。」
蘇羽聽著,把手插進衣服口袋裡,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衣料的內側縫線。
「但是都熬過來了。」
「我不知道怎麼就熬過來了,可能是我兒子天天守著我,我不好意思先走。」
「也可能是我放不下我那幾盆花,種了幾十年的蘭花,沒人伺候可不行。」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起來。
「人啊,總得給自己找個理由撐著,哪怕是個花盆也行。」
他們圍著磚道繞了一圈,開始往回走。
蘇羽一直沒說話,認真聽著。
老奶奶的聲音很小,有時候會被風吹得散碎,但她說話不急不緩,像在講故事一樣。
「後來復發了兩次,又治了兩次。」她平靜地說。
「主治醫生都換了三個了,頭一個退了休,第二個調去了別的城市,現在這個比我小一輪,三十多歲的小姑娘,也好,也負責。」
顧風推著輪椅過一個小坡,放慢了速度。
「奶奶,那您現在還在治療嗎?」
「吃著藥,定期來檢查。」
老奶奶點點頭。
「比前幾年好多了,氣色也好,你們看我是不是不像病人了?」
她這句話說得頗為得意,顧風忍不住彎了下嘴角。
「那是,您這臉色好,我第一時間都看不出你是得的癌。」
「嗯,我每天早上都做操,心情要好,心情一好,身體就跟著好。」
老奶奶說完,回過頭,看了蘇羽一眼。
「不過,你這小姑娘,臉色太白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蘇羽怔了一下。
「還......還行。」
「吃,要多吃。」
老奶奶認真地說。
「身體是本錢,不管心裡多難受,飯要吃,覺要睡。」
「這個是我的經驗之談,我最難那會兒,什麼都不想,就咬著牙保證一天三頓飯,後來才撐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