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梧桐樹上斑駁的樹幹間照射下來，灑在周銘身上。
冬天遲遲沒有到來的陽光，終於找到了可以駐足的地方。
他蹲在老人身邊，人影靜止，專注，仿佛是從光芒中走出來的天使一樣，降臨到老人最需要的地方。
老人的耳朵不好，周銘就放慢語速，一遍又一遍的給老人講解材料。
老人每次提問的時候，他也都沒有敷衍過。
穿在他身上的白大褂，已經不只是醫生的裝束了。
在陽光之下，它變成了一對可以遮擋風雨的白翅膀。
顧風在一旁看了一會兒。
他忽然覺得，所謂的天使降臨，並非是神靈帶著光從天而降臨，而是在別人無助的時候，願意伸出援手。
這個世界上，還是好人多啊！
楊碩低頭看了看時間，又環顧四周。
「差不多了，人都到齊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大家叫到了長椅旁。
「我再說一遍流程。」
楊碩從口袋裡拿出了摺疊好的一張紙。
打開之後，上面用記號筆寫了幾行字。
「第一步，去一樓醫務科窗口遞交書面投訴材料。」
「第二步，讓他們出具書面受理回執。」
「第三步，如果醫務科不接，我們就要求見院方負責人。」
「處方單，繳費憑證，病歷複印件，都帶齊了嗎？」
人群里響起幾聲回應。
有的拍了拍手裡的文件袋。
有的打開了手機，把保存好的電子材料展示給大家看。
「還有一件事！」
楊碩看了一圈之後，把目光轉到了角落裡一個戴帽子的年輕女人身上。
女人穿深灰色羽絨服，帽檐壓低，肩上背著一個黑色的單肩包。
從集合開始，她就沒有怎麼開口說話。
「這位是A市晚報的劉記者。」
楊碩小聲說道。
「她今天穿的是便裝，一會跟我們一起進去。」
「如果院方不配合，她可以把事情報導出去。」
「真鬧上新聞，醫院的壓力就大了！」
「到時候他們不可能沒有反應！」
顧風看了一眼劉記者。
對方注意到了他的視線，朝他點了點頭，但是沒有說話。
楊碩將紙再次摺疊起來，放回口袋中。
「行，人齊了，走吧。」
二十多個人一起走向醫院走去。
楊碩跟學法律的群友走在最前面，周銘排在第二位。
顧風和吳磊走在隊伍中間靠前的位置，老李，張帆在後面跟著。
抱著小女孩的女人走得較慢，楊碩的爺爺奶奶一左一右牽著她的手，陪她一起向前走。
隊伍從廣場，停車場繞到門診樓旁邊，然後進入住院部一層的行政通道。
走廊鋪的是白色瓷磚，二十多個人的腳步聲混在一起，非常清楚。
有幾個路過的護士停了下來，看了他們一會兒之後，又小聲說了些什麼，然後就快步走開了。
醫務科在第一層最裡面。
他們到的時候，門正好半開著。
玻璃上，貼著【醫患關係協調辦公室】的牌子，旁邊還有一張列印好的辦公時間表。
楊碩推門而入。
辦公室里有一男一女兩個人，都穿著白大褂。
兩個人面前各有一台電腦，桌子邊上還堆著一些文件。
男的五十左右，頭髮已經稀疏，正對著屏幕打字。
女人三十上下，扎著馬尾辮，手邊放著一杯茶。
見到門口突然進來這麼多人的時候，兩個人不約而同的把頭抬了起來。
男人推了推眼鏡。
「你們這是......」
「你好，我們來遞交正式的投訴材料。」
楊碩走到窗口前，把一疊裝訂好的材料放到檯面上。
「我們要投訴心理科的陳雅琳醫生，她存在不當診療，違規推銷自費藥品的行為。」
「這裡有十五位患者及家屬的聯名投訴書，還有處方單，繳費憑證，病歷複印件。」
男人看了材料之後，又看了看門口的人群，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們怎麼這麼多人一起過來？」
「到底怎麼回事？別擠在一塊，我們一次只能接待一個——」
楊碩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因為我們的情況都是一樣的！」
「同一個醫生，同樣的問題，當然要一起來！」
男人應該是沒見過這樣的場面，椅子往後一挪，轉過頭來看女同事。
女人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窘迫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男人見狀，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
「你們先把材料放在那裡，我們按照程序來審核，結果出來之後會通知你們的——」
「不行！」
楊碩語氣一沉，態度很明確。
「我們要求當面遞交，當場拿受理回執！」
旁邊的法學群友向前邁了一步。
「按照【醫療機構投訴管理辦法】第三十二條規定，醫療機構應當及時受理投訴，並在規定的期限內將處理情況告知投訴人。」
「材料留下之後沒有人管，這樣的事情我們見得多了！」
「有關醫療質量與安全方面的投訴，在收到投訴後的五個工作日內要給投訴人作出答覆。」
「今天的材料已經放在這裡了，請你們馬上登記，受理！」
對面男人的額頭上已經開始出汗。
他看了眼桌上厚厚一摞的材料之後，又看了看門口的二十多人。
有的人的臉色很難看，有的人的眼睛通紅。
抱著孩子的女人抿著嘴，手臂緊緊護著懷裡的女兒。
這事太大了，他處理不了！
男人站了起來。
「你、你們等一下，我打個電話。」
他拿起座機給內線打了一個電話之後，轉過身去背對著大家，壓低了聲音。
顧風聽不清電話的內容，只能看到對方不斷地點頭，並且還不時地朝門口看去。
打了大概三分鐘的電話。
男人放下電話之後，臉色更加難看。
「你們稍等。」
說完之後，他就繞過辦公桌從後門出去了。
大約七八分鐘之後，後門再次打開。
剛才的那個男人沒有回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白髮老人，穿深藍色西服上衣，白襯衫，胸前掛著醫院頒發的高級職稱證。
在他之後跟著有三個人。
兩位中年醫生，一個男的，一個女的。
還有一名穿深色西裝的行政人員，手裡拿著一個棕色的文件夾。
老人進到房間之後先是巡視了一圈，最後把目光停留在了楊碩身上。
「誰是負責人？」
「我！」
楊碩走過去。
「我叫楊碩，是患者家屬。」
老人點頭之後就伸出了自己的手。
「我姓陳，是本院的副院長，主要負責醫療質量跟患者服務方面的工作。」
陳這個姓，使顧風的心裡有所觸動。
陳副院長。
陳雅琳。
兩人都姓陳。
是巧合，還是有其他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