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約車沿著主幹道開了十幾分鐘,拐進市醫院旁邊的輔路。
顧風偏頭看向窗外。
住院部側面有一片小廣場,幾棵掉光葉子的梧桐樹下擺著長椅,路邊停著幾輛共享單車。
隔著一段距離,他已經看見廣場上聚了不少人。
「到了。」
顧風拍了下吳磊的胳膊。
吳磊收起手機,往外看了一眼,小聲嘀咕。
「來了這麼多人?」
車靠邊停穩。
兩人下了車。
顧風拉高外套拉鏈,背上背包,朝廣場走去。
走近以後,顧風先看見了自己部門的人。
老李靠著長椅扶手,手裡捧著一杯熱咖啡,正低頭跟張帆說話。
張帆蹲在旁邊,兩隻手揣在羽絨服口袋裡,時不時點頭應一聲。
組裡另外兩個同事也來了。
人比顧風預想中齊。
「風哥!」
顧風快步過去,挨個打了招呼。
「老李,張帆,你們來得夠早啊!」
「也就提前了十分鐘。」
張帆笑了笑,又看向吳磊。
「你倆一起來的?」
「嗯,順路。」
顧風沒多解釋。
張帆起身拍了拍褲腿。
「風哥,材料都帶齊了吧?」
「帶了。」
顧風拍了下背包。
「那就行。」
張帆朝廣場另一邊抬了抬下巴。
「那群人就是你說的維權群?」
顧風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那邊聚了十來個人,有人站著,有人坐在長椅上,還有人蹲在花壇邊看手機。
年紀相差很大,既有五六十歲的老人,也有剛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其中幾位明顯是家屬陪著患者過來的。
樹下,一個頭髮花白的大爺扶著位臉色蠟黃的阿姨。
阿姨懷裡抱著透明文件袋,裡面裝了厚厚一沓單據和病歷,袋口都快合不上了。
不遠處還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懷裡抱著個小女孩。
孩子臉色不太好,趴在母親肩上,一直沒有出聲。
這些人都找陳雅琳看過病,也都吃過虧。
顧風臉上的神色沉了幾分。
他招呼同事,一起走了過去。
剛到跟前,一個穿黑色衝鋒衣的年輕人便轉過身。
他個子不高,一米七出頭,頭髮留得有些長。
人看著不大,說話前還帶著幾分學生氣。
「你好,你是……」
年輕人打量顧風兩眼,很快認出了他。
「你是前幾天在APP上給陳雅琳打差評的那個人吧?」
「嗯對,我叫顧風。」
「我是阿羊,之前在平台上給你發私信的那個。」
年輕人伸出手。
「我本名楊碩,群里的人都叫我阿羊。」
顧風跟他握了下手。
楊碩的手有些涼,力氣倒是不小。
「我家裡人也找陳雅琳看過病。」
楊碩鬆開手,指了指樹下的兩位老人。
「那是我爺爺和奶奶,我奶奶之前一直失眠,焦慮得也厲害,去陳雅琳那兒看了三次,每次過去,她都給開不走醫保的進口藥!」
「吃了兩個月,一點效果都沒有,後來我們換了醫生,才知道那藥根本不對症!」
顧風聽完,抿住了唇。
他又看了一圈周圍的人。
抱著小女孩的女人也走了過來,沖他點點頭,但沒有說話。
她眼底發紅,應該剛哭過不久。
顧風粗略數了一遍,加上他和部門裡的同事,現場差不多有二十個人。
最讓他意外的是,人群里竟然站著一位穿白大褂的醫生。
那人站在長椅後面,三十歲出頭,戴著圓框眼鏡,醫院的工牌端端正正別在胸前。
他這身打扮實在顯眼。
其他人過來維權,都穿著普通衣服,也儘量不引人注意。
只有他穿著醫院的工作服,連工牌都沒有摘。
顧風多看了兩眼,壓低聲音問楊碩。
「怎麼還有醫生在這裡?也是被坑了來維權的?」
楊碩看了過去,神情認真起來。
「他叫周銘,是這家醫院精神科的醫生。」
「維權群能走到今天,他幫了很多忙。」
「最早是幫大家看處方,後來又整理病歷,寫藥物使用方面的說明。」
「群里大夥的材料,他基本都看過。」
「從頭到尾,沒收過一分錢,是實實在在的大好人!」
顧風聽完,把目光落在周銘身上。
周銘正蹲在楊碩的爺爺面前,手裡拿著一份列印材料,指著其中一行耐心解釋。
他語速很慢,碰到老人沒聽懂的地方,還會換個說法再講一遍。
大爺連連點頭,旁邊的阿姨也聽得認真。
顧風看了一會兒,又問、
「他是這家醫院的醫生,卻幫患者舉報自己的同事,就不怕院裡找他麻煩?」
「真鬧起來,他以後還怎麼留在這裡工作?」
楊碩把雙手插進衣兜。
「所以我們才敬重他。」
「一開始,大家都勸他今天穿便服過來,至少把工牌摘了,他不聽,怎麼勸都不聽。」
「萬一院方不願意處理,事情鬧大,他穿著白大褂站在我們這邊,院裡的人一眼就知道他是什麼態度。」
「到時候可能不只是丟工作。」
楊碩也知道其中的難處,他聲音低了些。
「醫療圈就這麼大,醫院真要追究,他以後換工作都會受影響。」
顧風皺起眉。
明知道後果,他還是穿成白大褂來了……
「我們勸不動。」
楊碩無奈地笑了笑。
「周醫生說,他今天必須以醫生的身份過來。」
「他說自己當初學醫就是為了治病救人。」
「真碰上了這樣的事,卻連替患者說句話都不敢,那還當什麼醫生?」
「他還說,白大褂不是只有坐診的時候才能穿。」
「患者需要他站出來的時候,他就要穿著。」
顧風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