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知道蘇羽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從目前所知的蛛絲馬跡來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蘇羽在重新面對自己的身份認知。
三個月前，她的身體突然變成了女性。
她表面上一直在逐漸適應這種變化。
穿裙子，塗護膚品，也不再抗拒別人稱呼自己為女性。
顧風原本以為，她早就慢慢接受了現實，病情也在朝著好轉的方向發展。
但今天的反應讓他意識到，所謂的適應或許只是停留在生活層面。
至於她是否真正接受了自己的變化，連她本人都無法確定。
B超室的門忽然打開。
蘇羽從裡面出來了，她右手拿著檢查單，左手還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顧風站起身，快步來到她的身邊。
「結果怎麼樣？」
「護士說沒什麼大問題，B超顯示正常，具體結果要拿回去給醫生看。」
於是，兩個人拿著檢查報告回到婦科診室。
女醫生把B超圖像，化驗單等資料一一核對。
「子宮和卵巢發育良好，激素水平有輕微波動但是處於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她把報告合上之後，抬頭看向對面不安的兩人。
「從整體上看，身體健康。」
「痛經在初潮的時候出現是正常的，可以用熱水袋敷一下，注意保暖，並且多喝水，一般不需要進行特殊的治療。」
「之後如果痛經嚴重影響到生活的話再來看醫生。」
顧風點頭。
「另外……」醫生又看向蘇羽。
「你在服用抗抑鬱藥物，月經期間情緒波動可能會比平時更明顯，這一點要注意，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及時來看。」
蘇羽點了一下頭。
「好。」
出了診室之後，兩人就沿著走廊往大廳走。
蘇羽走在顧風的右邊，步伐很小，走得較慢。
她低下頭來看著自己的鞋子。
白色運動鞋就是上一次顧風陪她一起去買的36碼。
之前明明是42碼的……
走廊盡頭有一扇落地玻璃窗。
十二月的下午，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了，陽光照射進來，在地上形成了淺橘色的一層光影。
蘇羽走過有光的地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瘦。
她停了下來，看了一看。
影子的形狀就是一個女性的身體形狀。
窄肩膀，細腰，長頭髮從肩膀到腰間有弧度。
這就是她本人。
蘇羽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幾秒鐘之後，忽然開口道。
「風哥……」
顧風馬上停下來，然後轉過頭來看著她。
「嗯？」
「我到底是誰啊？」
蘇羽問出這句話時，臉上幾乎看不出波瀾。
她沒有哭，沒有失控，甚至連眉頭都未曾動一下。
可顧風還是聽懂了她話里的重量。
這是她藏在心底很久、直到此刻才終於說出口的話。
顧風沒法立刻回答。
蘇羽也不在意，低下頭來看地上的影子。
她像是發泄似的開始自顧自的說話。
「我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
「每天早上起來照鏡子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個女生的臉。」
「我不會再被嚇到也不會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了。」
「我穿女裝，扎馬尾，用風哥你買的洗面奶和乳液。」
「我覺得我已經變成蘇羽了。」
「但是剛才醫生說我來月經的時候，我腦海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不是我自己的身體。」
「這個身體正在發生著以前沒有過的事情。」
「它在流血，在疼痛，它告訴我這是個完整的女性身體。」
「但是我的腦子跟不上，三個月前我的腦子就停了。」
「我認為自己已經接受了，其實我只是在欺騙自己。」
說完之後，蘇羽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走廊里的暖氣明明開著，她卻覺得冷。
那股寒意並不是從皮膚鑽進來的，而是從身體深處慢慢往外滲。
小腹還在隱隱作痛，現在連手腳都涼了下來。
蘇羽下意識的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蘇羽？」
顧風見情況不對，趕緊叫了她一聲。
但蘇羽像是沒聽見，仍舊低頭看著地面。
過了好幾秒，她才忽然抬起臉，眼神里浮出一絲慌亂。
「風哥，我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
顧風的心猛地一沉。
蘇羽眨了眨眼，剛才還勉強維持著的平靜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她一會兒覺得自己應該接受現實，一會兒又覺得眼前這個身體陌生得可怕，連疼痛都像是在提醒她，她已經失去了過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胸口卻像被堵住了。
「我明明記得以前的事情，記得風哥，記得我們住過的宿舍，記得我以前的所有事……可是這些東西都好像離我很遠，現在的我，真的還是我嗎？」
她越說越快，眼眶逐漸紅了起來。
「我不想這樣，可我又不知道還能怎麼樣。」
「我每天都在裝作沒事，裝作已經習慣了，裝作被叫我蘇羽的時候，我真的能夠答應。」
「可是我今天才發現，我根本沒有習慣。」
話音剛落，她的聲音驟然哽住。
顧風自知不能再等下去。
他向前一步，伸手把她抱進懷裡，手臂收得很緊，像是生怕她會在自己眼前散掉。
蘇羽的臉撞在他胸口上，起初身體還有些僵硬，雙手垂在身側。
但過了片刻，她猛地抓住了顧風的衣服。
「冷……」
蘇羽悶在顧風懷裡，聲音弱得幾乎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