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過了驛站補給之後繼續西行。
午後的日頭開始偏斜,馳道兩邊的平原在秋光里顯出黃褐色。
嬴政靠在臥榻上閉目養神,簾縫裡透進來的光線在矮案上拉出一條亮帶。
忽然,車外傳來聲響。
不是馬蹄聲,不是車輪聲。
是人的聲音。
很多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嘈嘈雜雜,從馳道兩側傳過來。
嬴政睜開眼,伸手挑開簾縫。
馳道右側距離車隊不到兩百步的地方有一群人。
男女老幼混在一起,衣衫襤褸,蹲在路邊溝渠旁。
有的在喝溝渠里的濁水,有的抱著孩子坐在地上一動不動,有的背著褡褳往西走,步子很慢。
嬴政的目光掃過那群人,停在一個角落。
一個老婦人坐在路邊的土坎上,懷裡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臉埋在她胸口,不動了。
老婦人的嘴在張合著說話,但聽不見聲音。
嬴政看了一會,放下簾縫。
車廂角落裡,沈長青也醒了。
他是被那陣嘈雜聲吵醒的。
他撐著右手從角落裡挪出來,湊到簾縫邊上,從嬴政的肩膀後面往外看了一眼。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
路邊那些人的樣子,他在後世的歷史教科書插圖上見過。
但教科書上是畫,是黑白版畫插圖,畫裡的人沒有表情,沒有聲音。
眼前這些人是活的。
活生生的人蹲在秋天的馳道旁邊喝髒水。
那孩子趴在老人懷裡不動了。
沈長青的嘴唇抖了兩下,手攥著帆布包肩帶,指關節泛白。
嬴政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沈長青的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牙關咬的緊緊的,兩腮的肌肉鼓起來。
「這些人是什麼人?」
沈長青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嬴政的手指搭在簾縫邊角上,目光落在帘布紋路上。
「徭役逃散的民夫。」
他的聲音平的沒有起伏。
「朕修長城,修馳道,修驪山陵墓,每一處工地都征了幾十萬人。」
他停了一拍。
「征走的人不一定都能回來,逃走的也不一定能回到家。」
「他們就變成了這樣,在路上走著,不知道往哪去。」
沈長青的手在帆布包上攥的更緊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包,包里裝著三十斤種薯和半袋紅薯藤塊。
他又往外面看了一眼。
那個老婦人還坐在土坎上,孩子還趴在她懷裡。
「陛下。」
沈長青的聲音啞了,嗓子眼裡堵著什麼東西。
「臣從來沒想過,臣這輩子會親眼看見這些。」
嬴政沒有接話。
沈長青吸了一口氣,把湧上來的情緒強壓下去。
「臣在後世讀秦史的時候,書上寫大秦徵發徭役七十萬人修驪山陵,三十萬人築長城,課堂上老師一筆帶過,臣就在本子上記了個數字。」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但數字和活人不一樣。」
他的手從帆布包上鬆開,放在膝蓋上,五指展開又收攏。
「七十萬,這個數字在課本上就是三個字,但落到地上就是七十萬個人,七十萬個家的頂樑柱被抽走了。」
嬴政的手指從簾縫邊角上移開,放在膝蓋上。
他沒有反駁。
簾縫外面那群人的影子隨著車隊移動慢慢後退,最後消失在馳道的拐彎處。
車廂里安靜了好久。
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悶響和車外偶爾傳來的馬匹響鼻聲。
嬴政先開口。
「你們後世的書上怎麼寫的?」
沈長青抬起頭。
「寫什麼?」
「寫朕徵發徭役這件事。」
嬴政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但他的拇指在膝蓋上摩挲著,這個動作沈長青見過,是他心緒沉重時的習慣。
沈長青想了一下。
「課本上說,秦始皇統一六國後大興土木,徵發徭役過重,民不聊生,是秦朝速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嬴政拇指停了一下,繼續摩挲。
「就這些?」
「還有一句。」
沈長青的聲音低了半度。
「說陛下修的長城和馳道在後世看來功在千秋,但代價是當時百姓付出了難以承受的犧牲。」
嬴政靠在臥榻上,手放下來擱在被褥邊角,抓了兩下又鬆開。
「功在千秋。」
他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
「朕當年修長城的時候從來沒想過什麼千秋的事,想的是匈奴年年南下劫掠,邊境的百姓年年死人。」
他的聲音沉下去。
「修了長城匈奴就進不來了,邊境就安穩了,朕覺得這是對的。」
沈長青沒有插嘴。
「但朕沒算過,修長城死了多少民夫。」
嬴政的目光落在簾縫上。
簾外的馳道一直往前延伸,道路兩邊的荒地在秋天陽光下發著灰白的光。
「修馳道也是,朕想的是從咸陽到北地邊塞急報要跑死幾匹馬,修了馳道一日一夜就到了,這也是對的。」
他停了一會。
「但修馳道征了多少人,累死了多少人,朕也沒算過。」
沈長青坐在矮案前面,手擱在膝蓋上,看著嬴政的側臉。
燭光從簾縫漏進來照在嬴政半邊臉上,顴骨陰影把另外半邊臉遮住了。
「陛下。」
沈長青的聲音很輕。
「臣來的時候,領導們給臣交代過一句話。」
嬴政沒有轉頭,但他在聽。
「他們說,到了陛下身邊,該說的都說,但有一句話必須說到。」
沈長青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們說,請陛下記住,大秦的長城可以慢慢修,馳道可以慢慢鋪,但老百姓的命只有一條,死了就沒有了。」
車廂里安靜了。
嬴政的手在被褥邊角上攥緊了一分。
「修一里長城要死多少人,朕知道了就不會再裝不知道。」
嬴政的聲音從嗓子深處送出來,帶著分量。
沈長青的身子往前傾了傾。
「陛下的意思是……」
「修法要改。」
嬴政轉過頭看著他。
「你帶來的那些種子種下去之後,糧食多了,百姓吃飽了,賦稅就能降,賦稅降了徵發徭役的代價就小了。」
他的手指在矮案上叩了一下。
「朕以前是拿人命去填工地,以後朕要拿糧食去養工地。」
沈長青喉結滾了一下,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拿糧食去養工地。
這句話的意思是,不再無償徵發徭役去幹活,而是用糧食供給來保障民夫生存,讓修長城修馳道變成有飯吃的活。
他明白了。
「陛下,這個思路在後世叫以工代賑。」
嬴政眉頭挑了一下。
「什麼意思?」
「就是國家出糧食出錢,雇百姓來幹活,干一天給一天的口糧和工錢,不是白干。」
沈長青的語速快了一點。
「這樣百姓不但不會怨恨,反而會搶著來,因為有飯吃有錢拿,比在家裡守著幾畝薄田強。」
嬴政的手指在矮案上敲了兩下。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亮了一點。
「前提是糧食要夠。」
沈長青指了指帆布包。
「夠不夠,就看這些種子了。」
嬴政的目光從帆布包上移到沈長青臉上,看了幾秒。
「朕記住了。」
他從矮案上取出那捲記錄施政方略的竹簡,翻到空白處,提筆寫了四個字。
以工代賑。
筆尖落在最後一個字的收尾上,墨汁在竹簡上洇開一個小點。
簾外傳來蒙毅親兵換崗的腳步聲,輕輕的,踩在泥地上。
沈長青靠回車廂壁上,把帆布包拽到腿旁,肩帶繞在手腕上。
他低頭看了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透明範圍比上午又擴大了些。
他沒有讓嬴政看見。
把手藏進袖子裡的時候,簾外遠處傳來一聲馬嘶。
趙高的車廂方向,有人在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