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的心腹從偏帳那邊走了出來,步子走的很急,繞過兩頂營帳直奔外圍郎衛的值哨點。
嬴政在轀輬車裡側耳聽著,簾縫裡灌進來的晚風把一些零碎的話送了過來。
「把換班名冊改了,第三和第七哨位對調,第五哨位撤了,換成咱們中車府的人。」
嬴政的手指在被褥上輕輕的劃了一下。
趙高要動外圍的郎衛。
百步內的護衛權已經歸了蒙毅,趙高伸不進手。
但百步外的外圍郎衛編制,還在郎中令屬官的調度範圍里。
趙高拿中車府令的身份去施壓屬官,算不上直接違制,但也確實越權了。
那個心腹的腳步停在值哨點後交談了一陣,嬴政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
接著另一串腳步聲從北面快步插了過來。
那步子嬴政很熟。
李斯。
二十年來李斯走路的節奏從來沒變過,不快不慢,每一步的分量都很重,靴底碾在泥地上透著不容迴避的意思。
「誰在改換班名冊?」
李斯的聲音從營地北面傳來,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很清楚。
趙高心腹回了一句,聲音比剛才小了兩分。
「中車府令吩咐的,調整幾個哨位的人。」
李斯的腳步聲停了。
嬴政能想像出那個畫面,李斯站在對方面前,目光從上往下壓著。
「歸程期間所有人員調配由丞相府管,陛下口諭在先。」
李斯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落下去都很沉。
「你拿得出第二道口諭?」
心腹支吾了一句,聲音聽著很含糊。
李斯接下來的話嬴政聽的很清楚。
「回去告訴中車府令,外圍郎衛的換班歸後勤調度管,後勤現在歸丞相府。」
他停了一拍。
「名冊上的每個名字每個時辰都有記錄,動一個人就得丞相府批字。」
又停了一拍。
「沒有批字就是私調禁軍,私調禁軍是什麼罪,中車府令比我清楚。」
簾外安靜了有好幾秒。
趙高心腹的腳步聲退了回去,踩的又輕又碎,走得很匆忙。
李斯沒跟過去,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往轀輬車的方向走了幾步,在百步禁區的線外站定。
「陛下。」
李斯的聲音壓得很低,貼著風送進簾縫。
嬴政閉著眼,在裡面嗯了一聲,聽著很虛弱。
「趙高剛才派人來改外圍哨位的名冊,臣已經擋回去了。」
嬴政慢慢說了半句。
「他改的是哪幾個位置?」
「第三哨位在營地西北角,正對著馳道出口。」
李斯的聲音越來越低。
「第七哨位在轀輬車正南邊二百步,守著通往河灘的路。」
嬴政在被褥下的手攥了一下。
正南方二百步,那個位置往南走出去就是漳水河灘,是沈長青降落的地方,也是蒙毅晚上進出的路線。
趙高在布眼睛。
他不知道沈長青的存在,也不知道蒙毅偷偷進來過,但他的本能在告訴他要把車子周圍每一條路都盯死。
「第五哨位呢?」嬴政追問了一句。
「第五哨位在偏帳和轀輬車之間的過道上,原來的郎衛是郎中令的人,趙高想換成中車府的張安。」
嬴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陳堯留下的名冊。
張安這個名字沒在七個關鍵點裡,但在趙高外圍的零散人手中,記著一行小字,中車府屬吏,趙高早年提拔的。
「換上來之後,偏帳到轀輬車之間的動靜就全歸趙高的人盯著了。」
嬴政的聲音虛弱到了極點,每個字中間都隔著喘息。
「我進出什麼東西,車裡有什麼響動,全在他的眼皮底下。」
簾外李斯沉默了兩秒。
「所以臣才擋了回去。」
嬴政嗯了一聲。
「擋得好。」
聲音從簾內傳出來,很輕,但李斯的後背還是繃直了點。
「丞相。」
嬴政又開口了。
「趙高今天的舉動記下來,寫清楚哪幾個哨位,換誰的名字,什麼時辰提的。」
李斯在簾外應了一聲。
「這些都是證據。」
嬴政的聲音到這裡幾乎聽不見了。
「回到咸陽用得上。」
李斯的膝蓋彎了一下,在百步線外隔著空地朝車子行了半禮,然後轉身走了。
腳步聲沿著營地北側的通道慢慢遠去。
嬴政睜開眼,在車廂里坐了起來。
他從暗格里取出竹簡,借著簾縫透進來的光,在趙高的名字下面添了一行字。
歸程第七天,趙高派人私改外圍哨位名冊,想安插中車府人手監控車子周圍,被丞相李斯駁回。
他擱下筆,把竹簡收回去壓好扣子。
車廂角落裡沈長青還在睡著,枕著包,呼吸聲挺重。
簾外蒙毅的腳步聲在十步外停住了,他低聲說了一句,是在跟親兵交代值守的事。
嬴政靠回臥榻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趙高的打算雖然被李斯頂回去了,但也露出了信號。
他在收縮包圍圈。
李斯拿調度權擋了他一次,他不會罷休,下一次會換個法子再試。
嬴政把這件事的優先級在腦子裡提了一格。
簾外忽然又傳來腳步聲,是蒙毅親兵的細碎步子。
「上卿,有消息。」
蒙毅低聲應了一句。
親兵湊上去說了幾句,聲音壓得很低,嬴政只聽到了幾個詞。
咸陽方向。
周章。
動了。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一下子抓緊了。
周章動了。
趙高發往咸陽的兩封信到了,周章收到指令開始行動。
簾外蒙毅的腳步朝車子走近了幾步,在十步線內站定。
「陛下,外線的人傳回了消息。」
嬴政的聲音傳了出來。
「說。」
「咸陽中車府後院,有人連夜進出了三趟,搬了幾口木箱上車,往東走了。」
嬴政閉上了眼。
往東走。
咸陽在西邊,往東走,就是朝他們回來的方向迎過來。
趙高在咸陽的暗樁沒在原地等著,是主動出來了。
蒙毅的聲音更低了。
「走的是馳道,快馬,照這個速度,三到四天就能和車隊碰頭。」
嬴政在被褥下的手鬆開了又攥緊。
三到四天後車隊在什麼位置?
函谷關。
「繼續盯著,每天報一次。」
蒙毅退回了十步外。
嬴政躺在臥榻上,腦子裡還響著那幾個字,周章動了,往東走。
簾縫外的光全消失了,車廂里一片漆黑。
嬴政盯著車頂看了很久。
趙高的後手正在趕過來,他要在那些人趕到之前,先過函谷關。
函谷關的守將叫呂通,嬴政想起了這個名字。
他在腦子裡翻了翻陳堯留下的名冊,沒找到呂通的名字。
但他記得另一件事。
呂通是趙高十二年前舉薦到函谷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