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車隊繼續西行,馳道兩邊的地勢越來越高,平原正在過渡成丘陵,遠處能看見山脊的輪廓了。
沈長青是被一陣顛簸晃醒的,車輪碾過一段碎石路面,整輛車抖了兩抖。
他撐著右手從角落裡爬出來,帆布包從膝旁拽到面前,打開包口往裡看了一眼。
種薯沒事,紅薯藤塊也沒事。
他鬆了口氣,手指卻在包口邊緣發了一會呆。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透明的範圍又往前推了。
食指的整個指尖到第一個指關節之間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隱約能透出帆布包口布面的紋路。
中指的情況比食指好一點,但指甲蓋下面的那截也開始模糊了。
沈長青攥了攥拳頭,食指和中指的力氣明顯不夠了,握東西的時候只能靠拇指和無名指發力。
嬴政坐在矮案後面,手裡沒有筆,面前沒有竹簡,他在看沈長青的手。
沈長青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把手縮進袖子裡。
「陛下,臣今天要教您最後一個環節了。」
嬴政沒有追問他的手。
「什麼環節?」
「實操。」
沈長青從帆布包里取出一個中等大小的土豆種薯,放在矮案上,然後從包底翻出一把短刀。
刀是後世的摺疊刀,刀刃不到三寸長,銀亮的刃口在簾縫透進來的光線下反著光。
「之前臣跟陛下講的都是原理,切塊怎麼切,芽眼在哪,間距多大,但陛下沒有親手做過。」
沈長青把摺疊刀的刀鋒彈出來,用右手握住刀柄。
「臣給陛下演示一下,切的時候應該怎麼下刀。」
他把種薯按在矮案面上,右手舉著刀對準了兩個芽眼之間的中線。
刀刃離種薯還有一寸的時候,他的手抖了。
不是輕微的抖,是從腕子到指尖連成一片的顫,控制不住的那種。
刀尖在種薯上方晃了兩下,偏了半寸,沒切下去。
沈長青咬了咬牙,把刀收回來,用力攥了攥刀柄,攥到手背上的筋腱鼓起來,然後再次舉刀。
還是抖。
刀尖對著種薯比劃了三四次,每次都在落刀的瞬間偏移,他的手指根本穩不住那三寸長的刃口。
沈長青把刀擱在矮案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五根手指里只剩三根還有完整的知覺,食指和中指已經握不住東西了。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苦澀。
「臣的手不行了。」
他的聲音啞的厲害,每個字從嗓子裡送出來都很粗糙。
「刀把不住了。」
嬴政看著他放在矮案上的那隻手,看了三息。
然後他伸手把摺疊刀拿了過來。
沈長青抬起頭。
嬴政握著刀柄的那隻手穩的沒有半分晃動,指節扣在刀柄上嚴絲合縫,腕子到前臂的肌肉繃著,把那三寸刃口牢牢定在空中。
「你說。」
嬴政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拒絕的平靜。
「朕來切。」
沈長青的喉嚨堵了一下。
他愣了兩息,然後把那顆種薯推到嬴政面前,右手撐在矮案邊緣上。
「陛下先翻過來看底部,找到芽眼最密集的那一面。」
嬴政用左手把種薯翻了過來,拇指按在粗糙的表皮上,指腹掃過幾個凹坑。
「這裡有三個芽眼,間距差不多。」
「對,陛下看見中間那兩個芽眼之間的連線了嗎,從那裡下刀,一刀下去直接切成兩半。」
嬴政把種薯按在矮案面上,左手固定住,右手舉刀。
「下刀的力氣不用太大,種薯的肉質比較軟,關鍵是刀口要直,不能歪,歪了會把芽眼切壞。」
嬴政的刀刃貼上了種薯的表面,停了一息。
「直切?」
「直切,垂直於矮案面,不要斜。」
嬴政手腕用力,刀刃整齊的切了下去。
種薯一分為二,斷面光滑潔白,兩個芽眼分別在兩半上面,位置完好。
沈長青湊過去看了一眼斷面,嘴角終於扯出了一個真正的笑。
「陛下的刀工比臣好。」
嬴政沒有搭理這句話,拿起其中一半繼續看。
「這一半上面還有兩個芽眼,間距夠,可以再切一刀?」
沈長青點頭。
「可以,但這一半比較小了,再切的話每一塊至少要保證有雞蛋那麼大的體量,太小了養分不夠,芽苗長出來之後沒力氣。」
嬴政用拇指在那半個種薯上丈量了一下兩個芽眼的間距,判斷了一瞬,把刀口對準中間線落了下去。
又是兩半。
兩塊種薯塊擺在矮案上,每一塊上面各帶一個完整的芽眼,斷面整齊,大小均勻。
沈長青看著那三塊切好的種薯,眼眶紅了。
他教了一輩子學生切種薯,沒有哪個學生第一刀就切的這麼穩。
「斷面朝下晾一天。」
沈長青把聲音穩住,繼續往下講。
「晾的時候不能見水不能見太陽,找個陰涼通風的地方擺開,明天斷面就會結一層薄薄的干皮。」
嬴政拿起另一顆完整的種薯,翻過來找芽眼。
「這顆芽眼少,只有兩個,一刀就夠了?」
「對,一刀分兩半。」
沈長青的聲音越來越輕了,說幾句就要喘一下。
「陛下切完之後把所有的種薯塊數一下,三十斤種薯全部切完之後,應該能出一百五十塊到兩百塊左右。」
嬴政的刀又落了一次,乾淨利落,斷面整齊。
他把切好的種薯塊整齊的擺在矮案的一角,然後再取第三顆。
沈長青靠在車廂壁上看著嬴政一顆一顆切,那種端坐在矮案前一刀一刀落下去的認真勁讓他的眼睛酸的厲害。
兩千年前的始皇帝,坐在轀輬車的矮案前面,用一把後世的摺疊刀切土豆。
這個畫面荒唐到了極點。
也鄭重到了極點。
嬴政切到第五顆的時候放下了刀,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澱粉汁。
「沈長青,紅薯藤塊怎麼運到上郡去?」
沈長青回過神來。
「每層之間都用乾乾草隔墊分層,最上方再覆一層厚草嚴實蓋住。木箱切勿完全封死,需留兩三指寬縫隙透氣通風,防潮又不悶捂,方能保藤塊不枯不爛。」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
「每層之間都用乾乾草隔墊分層,最上方再覆一層厚草嚴實蓋住。木箱切勿完全封死,需留兩三指寬縫隙透氣通風,防潮又不悶捂,方能保藤塊不枯不爛。」
嬴政在腦中過了一遍這個流程。
「路上幾天能到上郡?」
「從咸陽到上郡走馳道大約十天,紅薯藤塊在乾燥通風的環境裡存半個月沒問題。」
嬴政把刀擦乾淨折好,放在矮案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到時朕自己裝箱,交給蒙毅的親信送去上郡蒙恬那裡。」
沈長青點了一下頭。
嬴政沒有繼續切,他拿起一塊切好的種薯在手裡翻了兩翻,拇指按在斷面中央那個雪白的芽眼上。
「沈長青。」
「臣在。」
「你剛才手抖的時候,朕在想一件事。」
沈長青抬起頭。
嬴政的目光沒有落在他臉上,落在掌心那塊種薯上。
「朕這輩子拿刀殺過人,拿筆批過生死簿,拿劍滅過六國。」
他的拇指在芽眼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今天是頭一回拿刀切土豆。」
沈長青的嘴唇顫了一下。
嬴政把種薯塊放回矮案上,和之前切好的那些排在一起。
「比殺人有意義。」
這幾個字從嬴政嘴裡出來的時候很輕,輕到簾縫裡灌進來的風差點把它們吹散了。
但沈長青聽見了。
他低下頭,肩膀抖了兩下,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臉。
簾縫外面的日光已經偏到了西邊,馳道兩側的丘陵起伏越來越大,空氣里隱約帶著山風的涼意。
蒙毅在十步外站著,背對轀輬車。
他的親兵走過來湊到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麼,蒙毅的身子微微轉了一下。
然後蒙毅壓低嗓子朝簾縫的方向送了一句話。
「陛下,前方探路的人回來了。」
嬴政的聲音虛弱的飄出來。
「說。」
「再走兩日便到函谷關了,關上守將叫呂通。」
蒙毅停了一息。
「此人十二年前經中車府令舉薦調任函谷關。」
簾內安靜了三息。
嬴政的聲音比方才更弱了。
「知道了。」
他把簾縫鬆開,轉過身看了一眼矮案上那排整整齊齊的種薯塊,又看了一眼角落裡靠著車廂壁的沈長青。
沈長青的頭垂著,右手搭在帆布包上面,呼吸漸漸沉下去,又睡著了。
嬴政從暗格里摸出竹簡,在趙高暗網備註欄的空白處寫了一個名字。
呂通,函谷關守將,趙高舉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