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窗縫裡滲進來的時候,林小滿醒了。
她睜開眼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是頭頂的房梁,第二樣東西是自己身上蓋的大氅。
她試著動了一下身體,左臂的位置傳來一股酸脹感,比昨夜那種撕裂的劇痛輕了很多,是藥效還在壓著。
她側過身,看見了靠牆坐著的嬴政。
嬴政沒有睡著。
他靠在牆面上,兩手擱在膝蓋上,目光直直的看著她。
眼底有血絲,是一夜沒合眼的痕跡。
林小滿的手指在被褥邊沿攥了一下。
「政哥,你在這坐了一夜?」
嬴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從地上站起來,走到矮榻邊蹲了下去。
「今天不抄紙。」
林小滿的眉頭皺了一下。
「為什麼,漿還新鮮著呢,多放一天就……」
「今天不抄。」
嬴政的聲音不重,但堵死了所有退路。
林小滿看著他的臉,嘴唇動了兩下,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裹著布條的左手上。
「把布條解開。」
林小滿的手縮了一下。
「政哥,左手的情況跟之前差不多,小指和無名指透了一點,沒什麼變化。」
嬴政伸手過去,手指搭在她左腕的布條結扣上。
「朕讓你解開。」
林小滿看著他的眼睛,看了三息,嘴角彎了一下,彎的勉強。
她用右手慢慢解開了布條,一圈一圈的松,布條從她的手腕上滑落下來。
左手露了出來。
小指從指尖到第二關節完全透明,無名指的指尖模糊了大半截,中指的指甲蓋邊緣開始有了虛化的跡象。
這是時空反噬的部分,嬴政之前見過,不算意外。
但他的目光沒有停在手指上。
他看的是她的手腕。
手腕內側的皮膚下面,有一條一條的暗色紋路,順著血管的走嚮往上爬。
不是青筋。
青筋是藍色的,這些紋路是暗紫色的。
嬴政的手指按在她腕部暗紫色的紋路上,指腹能感覺到皮膚底下有細微的凹凸不平。
林小滿的手縮了回去。
「政哥,那個跟時空反噬沒關係,是我自己的毛病。」
嬴政抬起頭看著她的臉。
「什麼毛病。」
林小滿的虎牙從嘴唇下面露出半顆,笑了一下。
「小毛病,不礙事。」
嬴政沒有說話,盯著她看了五息。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偏室的門口,把門關上了。
門從裡面合上之後,甬道里的聲音全被隔斷了,偏室里只剩他們兩個人。
嬴政走回矮榻旁邊坐下來,背靠著矮榻的邊沿,和她平齊。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對面牆上掛的竹簾上。
「夏無且昨夜扎針的時候跟朕說了句話。」
林小滿的手指在被褥上攥緊了。
嬴政的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說你的骨頭在碎。」
偏室里安靜了下來。
林小滿的呼吸聲變了,從綿長變成了淺而快的短促吐納。
嬴政沒有轉頭。
「他說,是你自己身體裡的東西,在吃你的骨頭。」
嬴政的手掌擱在膝蓋上,拇指在膝蓋上摩挲了一圈。
「朕之前看了手冊。」
「朕清楚的記得,003號那一欄沒有寫你有任何既往病症,攜帶物資里也沒有治骨頭的藥。」
嬴政的聲音停了一拍。
「但你的口袋裡有止痛的小圓片。」
他轉過頭看著她。
「陳堯沒有帶,沈長青也沒有帶,就你帶了。」
林小滿靠在大氅里,兩隻手縮在被褥底下,只露出一張臉。
她的嘴角還掛著彎,虎牙還露在外面,但眼眶紅了。
嬴政看著她的眼睛。
「你從穿越之前就在疼。」
這句話落在偏室里,林小滿的嘴角往下垮了一分。
嬴政沒有停。
「你帶止痛藥不是為了時空反噬,是為了你自己的病。」
林小滿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沒有掉下來。
她的嘴唇顫了兩下,虎牙縮了回去。
「政哥……」
「你到底得了什麼病。」
嬴政的聲音沒有加重,語氣跟平時批奏牘的時候差不多。
但他的手掌在膝蓋上攥成了拳,指關節發白。
林小滿看著他的拳頭看了兩息。
她的手從被褥底下伸出來,右手手指搭在嬴政攥緊的拳頭上,碰了一下。
嬴政的拳頭沒有松。
她的手指在他的拳面上停了一息,然後收了回去。
「骨癌。」
她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
嬴政的眉頭擰了一下。
「後世把這種病叫骨癌,就是骨頭裡面長了不該長的東西,那些東西一直在吃我的骨頭,從裡面把骨頭掏空。」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口蹭了蹭鼻尖。
「晚期了,兩千年後的醫術也治不好。」
嬴政的拳頭在膝蓋上鬆了一下,又攥緊了。
「什麼叫晚期?」
「就是沒救了的意思。」
林小滿的嘴角彎了一下,彎的用力,虎牙又露出來了。
「穿越之前醫生跟我說,最多還能活三個月。」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三個月。
「那些止痛的小圓片,是後世的醫生開給你的。」
「嗯,吃了就不疼了,至少能撐幾個小時。」
林小滿的語氣跟平時說造紙步驟的時候差不多,隨隨便便的。
「昨天吃了最後一片。」
「而且……夏爺爺配置的止疼藥可能……藥效沒有那麼快,所以……昨晚上……沒撐住。」
嬴政轉過身來,面對著她。
兩個人的臉離的近。
嬴政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淚,但嘴角還在彎著,虎牙露在外面。
「你為什麼不告訴朕。」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一顆下來,從眼角滑到臉頰上,淌到下巴。
她用袖口擦了一下,擦的很快。
「說了有什麼用啊政哥,大秦又沒有治骨癌的藥。」
她吸了一下鼻子。
「而且說了您會擔心,擔心了就分心,分心了就耽誤正事。」
她的手指在被褥上攥了一下。
「我來就是造紙的,紙造出來了,其他的不重要。」
嬴政盯著她的臉,盯了五息,一個字沒說。
然後他伸手,手掌按在她頭頂上。
林小滿的眼淚又掉了兩顆。
嬴政的手掌在她頭頂上停了三息,收了回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板上。
「夏無且治不了你的骨頭,但他能幫你壓住疼。」
他沒有回頭。
「從今天起,鎮痛的方劑改成一天三碗,辰時一碗,午時一碗,酉時一碗。」
林小滿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帶著鼻音。
「政哥,一天三碗那個藥,胃受不了的。」
「蜜餞也改成三塊。」
林小滿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嬴政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之後,甬道里只剩他的腳步聲。
他走了十幾步,在拐角處停了下來,靠在牆面上。
嬴政的手掌按在牆面的磚縫上,手指攥著磚棱,攥的指節發白。
他閉了一下眼。
骨癌晚期......
最多三個月......
兩千年後的醫術都治不好......
她穿越到大秦之前就已經是個等死的人了......
嬴政的手從牆面上鬆開,往寢殿方向走。
回到寢殿內,他在矮案後面坐下來,打開暗格,取出火種錄竹簡。
翻到003號林小滿那一欄,最後一行字是昨天寫的。
首服大秦鎮痛方劑,不言苦。
嬴政拿起筆蘸了墨,在這行字下面落了新的一行。
骨癌晚期,來時已是將死之身。
筆尖在竹面上划過的聲音,在安靜的寢殿裡格外清晰。
嬴政擱下筆,看著墨跡洇進竹面的紋路。
他合上火種錄,沒有放回暗格,攥在手裡,手指攥著竹簡的邊沿,攥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