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咸陽宮安靜了下來。
蒙毅換完最後一班哨,在甬道口站了一陣,確認後苑圍牆內外無異常,轉身往寢殿方向走。
嬴政沒有睡。
他坐在矮案後面批了半個時辰的奏牘,擱下筆揉了揉手腕,起身走到殿門口掀開帘子。
夜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秋天末尾特有的乾冷。
嬴政沿著甬道往後苑方向走,靴底踩在石板上,聲響極輕。
他每天入夜都要來看一趟。
圍牆的小門沒有鎖,蒙毅知道他的習慣,提前讓親兵把門栓留著。
嬴政推開門走進後苑,月光從頭頂鋪下來,把兩分地的土壟照的灰白。
他蹲在地頭,手掌按在第一道壟面上。
土是涼的,白天的溫度已經退乾淨了,但指尖往下按了半寸,底下還存著殘餘的暖意。
十五株芽苗在月光里安靜的立著,最高的那株已經竄出了三片葉子,葉片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嬴政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轉身往圍牆門口走,經過偏室方向的時候腳步慢了。
偏室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燭光。
這個時辰,她應該已經睡了。
嬴政的腳步繼續往前走,走了三步。
一個聲音從偏室里傳出來。
很輕,悶在什麼東西後面。
嬴政的腳步停了。
他側過身,耳朵對著偏室的門板方向。
又一聲。
不是說話聲,不是夢話,是一種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悶哼。
短促,尖銳。
嬴政的手指搭在門板上。
第三聲傳出來的時候,帶著極細的顫音,尾音往上翹了一截,在安靜的甬道里格外刺耳。
嬴政一腳踹開了門。
門板撞在偏室的牆面上,銅扣碰到夯土發出一聲悶響。
偏室里只有一盞快燒盡的燭火。
矮榻上的被褥揉成了一團,大氅從榻面上滑到了地上,枕頭歪在一邊。
林小滿蜷在榻上。
整個人縮成一團,膝蓋頂著胸口,兩隻手抱著左臂,十根手指攥著布條裹著的位置,指關節繃著。
她的臉埋在枕頭裡,牙齒咬著枕面的布料,咬的太用力了,布料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漬。
汗從她的鬢角往下淌,順著臉頰滴在榻面上,一滴接一滴。
她身體在抖。
不是冷的那種抖。
是肌肉不受控制的痙攣,從肩膀到脊椎到腰到腿,一陣一陣的絞。
絞的她蜷縮的姿勢越來越緊,膝蓋往胸口頂的越來越深。
嬴政愣了一息。
他見過戰場上被箭射穿肩膀的將士,見過刑場上被割了筋的犯人,見過丹砂毒發時自己吐黑血的樣子。
但他沒見過一個人疼成這樣還不出聲。
她一直在咬枕頭。
從頭到尾,除了那幾聲從齒縫裡漏出來的悶哼,她沒有喊過一聲。
嬴政的手從門框上移開,大步走到榻邊蹲了下來。
「林小滿。」
她沒有反應。
嬴政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在他掌心裡抖的厲害,肩胛骨的輪廓硌著他的掌心,薄的讓他手指一收緊就能摸到骨頭。
「林小滿!」
嬴政的聲音提高了半分。
她的身體又痙攣了一下,牙齒從枕頭的布料上鬆開了,嘴角滲出一線口水混著血絲,是咬破了舌頭。
她的眼睛睜了半條縫,瞳孔散著,焦距在嬴政的臉上轉了兩三圈才聚攏。
「政……哥……」
聲音碎成了幾截,從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漏。
嬴政的手掌按著她的肩膀,能感覺到她肩頭的溫度比正常人高了不止兩分。
「哪裡疼?」
她的嘴唇顫了兩下,沒有回答。
嬴政的聲音沉了下去。
「朕問你,哪裡疼!」
她的手指從左臂上鬆開了一根,指了指膝蓋,又指了指左臂,最後指了指肋骨的位置。
三個地方。
嬴政的手從她肩膀上移開,轉身朝門口吼了一聲。
「蒙毅!」
甬道里腳步聲響起來,蒙毅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叫夏無且,現在!」
蒙毅看了一眼榻上蜷成一團的林小滿,臉色變了,轉身快步往甬道另一頭跑。
嬴政回過身來,從地上撿起大氅蓋到她身上。
他蹲在榻邊沒有站起來,手掌按在她後背上,能感覺到她脊椎兩側的肌肉在一陣一陣收縮,非常僵硬。
她又開始抖了,比方才更厲害,牙關打著顫,嘴唇上咬出了兩排白印。
「忍不住就喊出來。」
嬴政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
她的眼睛閉著,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彎的很短,牽動了嘴唇上破皮的位置,又滲出一點血。
「政哥……我沒事……就是有點……不太舒服……」
她說這幾個字的時候,每個字之間都隔著好幾息的喘。
嬴政按在她後背上的手掌收緊了一分。
「你管這叫有點不太舒服?」
她沒有接話,身體又痙攣了一下。
這一次比前面幾次都猛,整個上半身弓了起來,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啪往下掉。
嬴政的右手從她後背上移到了她的後腦勺上,掌心按著她的頭髮,把她的頭按在枕面上,不讓她亂動。
「別動,夏無且馬上到。」
她的牙關還在打顫,呼吸急促到嬴政能聽見她每一次吸氣時胸腔里發出的嘶嘶聲。
腳步聲從甬道里傳過來,夏無且挎著藥箱跑進了偏室,後面跟著蒙毅。
夏無且跪到榻邊的時候手裡已經攥著銀針了,他看了一眼林小滿的狀態,臉上的血色退了一半。
「陛下,臣先下針,鎮住她的經脈。」
嬴政把手從她頭上移開,讓出了位置。
夏無且顫著手在她後頸和肩背上扎了七根銀針,針尾在燭光里微微顫動。
她的身體在銀針刺入的那一刻猛的繃直了,然後慢慢鬆了下來。
痙攣的頻率從一息一次變成了三息一次,五息一次,最後變成了偶爾抽動一下。
她的呼吸漸漸平了,急促的喘息變成了深而沉的吐納,胸口的起伏幅度小了。
夏無且從藥箱裡取出一包研好的粉末,用水調了半碗,端到她嘴邊。
「姑娘,喝了這個,今夜能好過些。」
林小滿的手抖的厲害,伸了兩次沒夠到碗沿。
嬴政伸手把碗接了過來。
他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勺把她的頭微微抬起來,另一隻手把碗送到她嘴邊。
藥汁流進她嘴裡,她咽了兩口,嗆了一下,又咽了兩口。
整碗灌完之後嬴政把碗遞給夏無且,把她的頭放回枕面上。
她的眼睛半睜著,睫毛上掛著一顆沒掉下來的淚。
「政哥。」
嬴政蹲在榻邊看著她。
她的嘴角又彎了一下,虎牙露出了半顆,聲音小到嬴政要把耳朵湊過去才聽得見。
「別告訴那兩個匠人,明天還要抄紙呢,他們看見了會嚇到的。」
嬴政的手掌按在榻面上,攥了一下,鬆開。
他沒有答她這句話。
藥效上來了,她的眼皮開始往下沉,抖動的頻率越來越慢,最後徹底安靜了下來,呼吸變得綿長均勻。
夏無且跪在榻邊收銀針的時候手指在發顫,七根針一根一根拔出來放回針囊里,拔完最後一根他站起來退到了門口。
嬴政沒有跟著站起來,蹲在榻邊看了她好一陣。
月光從偏室的窗縫裡漏進來一線,照在她的側臉上。
鬢角的碎發貼在臉頰上被汗水打濕了,嘴角那點血跡在光線里顯得格外扎眼。
嬴政伸手把她鬢角的碎發撥到了耳後,手指碰到她的臉頰,燙的。
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到門口。
蒙毅和夏無且站在門外等著。
嬴政看著夏無且。
「你配的藥壓不住。」
夏無且的頭低了下去。
「臣的方子已經用到了極限,烏頭的量再加就會傷她的心脈。」
嬴政的手指搭在門框上,指關節發白。
夏無且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兩下。
「陛下,臣今夜扎針的時候又摸到了她的脈象。」
「說。」
「這次她的脈象與先前臣摸得脈象有一些不同,或者是因為之前她吃過鎮痛藥的緣故,所以並未摸准。」
「這次臣感覺,她的骨頭裡,有東西在吃她。」
嬴政的手指在門框上停住了。
夏無且的聲音壓到了最低。
「臣不知道那是什麼病,大秦沒有這種病症的記載,但臣能感覺到,她的骨骼內部在碎,一點一點的碎。」
甬道里安靜了整整五息。
嬴政的手從門框上移開,攥成了拳。
「你先回去,明天辰時的藥照送,碗底放蜜餞。」
夏無且彎著腰退了下去。
蒙毅站在甬道里,手按在印綬上,看著嬴政的側臉。
嬴政沒有回寢殿。
他轉身走回偏室,在矮榻旁邊的地面上靠著牆坐了下來。
偏室里只剩他和睡著的林小滿兩個人,燭火燒到了最後一截,光線暗的幾乎看不清東西。
嬴政坐在地上,兩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矮榻上裹著大氅的身影上。
她睡著之後臉上的表情終於鬆了,嘴巴微張著,呼吸綿長,虎牙的一角從上唇下面露出來。
嬴政靠著牆,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