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三年的。」
這句話落在殿中,響徹在眾人耳邊。
周絕跪在最前面,膝蓋往後滑了半寸。
張敖手裡那捲陳情書掉在了地上。
陳壽跪在最後面,兩隻手從背後放下來的時候在發抖。
李斯站在殿側,手背在身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嬴政從御座上往下看,三個人的反應他盡收眼底。
周絕先扛不住了。
「陛下!」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乾澀帶裂。
「臣的田賦徵收歷年均按律額執行,從未有過一石一升的虧空!」
嬴政沒有接話。
周絕的頭壓的更低了,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面,但嘴沒停。
「臣治下櫟陽縣戶口兩萬三千餘,年征粟四千六百石,年年足額入倉,帳冊清白,經得起……」
「經得起查?」嬴政的聲音從上方壓下來。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目光從周絕身上移到了李斯臉上。
李斯會意,從袖中抽出一卷竹簡,展開,念了第一行。
「櫟陽縣,三十五年秋賦,應徵四千六百石,實征五千一百石。」
殿內的空氣凝了。
周絕的脊背僵住了。
「多出來的五百石。」李斯的聲音不緊不慢,「沒有進咸陽的糧倉,也沒有退還百姓。」
李斯翻到第二行。
「三十六年春賦,應徵三千八百石,實征四千五百石,多征七百石,去向不明。」
周絕的身子開始晃。
李斯合上竹簡,沒有念第三年的。
不需要念了。
嬴政的目光從周絕移到張敖身上。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張敖已經趴在地上了,兩隻手撐著石板,整個人的重量壓在手臂上,膝蓋打著顫。
「陛下,臣……臣是被底下的豪紳逼的!」張敖的聲音尖了起來,帶著哭腔。
「杜縣的田賦徵收歷來由三家大戶把持,他們在縣中盤踞數代,族中子弟遍布鄉里,臣若不從,政令出不了縣衙的門!」
嬴政盯著他。
「你的意思是,朕的縣令管不了朕的百姓?」
張敖的嘴張了一下,聲音卡住了。
嬴政站起來。
他沒有走下台階,就站在御座前面,居高臨下看著地上的三個人。
「朕讓你們做縣令,是讓你們替朕治民的。」
嬴政的聲音不高,但前殿的回音把每個字都送到了殿角。
「你周絕多征糧食中飽私囊,你張敖被豪紳架空不敢吱聲,你陳壽……」
嬴政的目光落在最後面那個跪著的老人身上。
陳壽的頭埋的極低,一動不動。
「你藍田縣的徭役徵發記錄,三年死了九十七個人,你的奏報上寫的是四十二個。」
陳壽的身體猛的一顫。
「少報了五十五條人命。」嬴政的聲音降下來,降到了最低處。
「五十五條命,你就這麼瞞了?」
陳壽的手掌在石板上攤著,十根手指不住的顫抖著。
殿內安靜了整整五息。
嬴政的手從扶手上移開,兩掌交疊放在身前。
「來人。」
殿門外候著的甲士推門而入,鐵甲碰撞的聲音在前殿裡連成了一片。
周絕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的抬起頭。
「陛下!」
嬴政沒有看他。
「剝官服。」
兩個甲士走到周絕身邊,一個抓住他的左臂,一個扯住他肩頭的冠帶。
冠帶扯斷的時候發出一聲脆響,周絕的官帽歪了,半掛在鬢角,被甲士一把掃落在地。
外袍被從肩膀上扯下來,布料撕裂的聲響在殿裡格外刺耳。
周絕穿了十四年的縣令朝服,在兩息之內,被剝成了一團皺巴巴的布堆在腳邊。
張敖看著周絕被剝的過程,整個人軟了下去,趴在地上,額頭貼著石板。
「陛下,求陛下開恩……」
甲士沒有等他說完,兩個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張敖的官帽被摘掉,外袍從背上被拽下來,他的雙腳在石板上蹬了兩下,沒蹬動。
最後是陳壽。
五十多歲的老人跪在地上,兩隻手撐著石板,手臂上的青筋高高突起。
甲士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自己伸手把官帽摘了下來,放在地上。
然後他解開了外袍的系帶,一層一層的脫,袍子從肩膀上滑下來,露出裡面的粗布內衣。
他的動作很慢,但沒有人催他。
嬴政站在台階上看著他脫,一直看到他把外袍折好放在膝蓋旁邊。
「陛下。」陳壽抬起頭,老臉上的表情枯了。「臣知罪。」
嬴政沒有接話。
他從台階上走下來,靴底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三個人面前。
三個人的官服堆在地上,黑色的冠帽散了三頂。
嬴政低頭看了一眼那三頂冠帽,然後抬起頭。
「櫟陽令周絕,多征糧賦,中飽私囊。」
「杜縣令張敖,縱容豪紳,架空縣政。」
「藍田令陳壽,瞞報死傷,欺君罔上。」
嬴政的手指在腰帶上扣了一下。
「三人即日起削去一切官爵,充為刑徒,發配驪山修陵。」
周絕的身子往前栽了一下,被甲士從後面架住了。
修陵。
驪山修陵。
那是七十萬人堆出來的活地獄。
進去了就別想出來。
張敖的嘴巴張著,已經發不出聲了,眼淚從臉上淌下來,淌到了下巴上,滴在被剝下來的官服上。
陳壽沒有哭。
他跪在地上,身子彎著,兩隻手撐著石板,手指一根一根的鬆開又攥緊。
嬴政轉身往台階上走。
走了三步他停住了,沒有回頭。
「李斯。」
「臣在。」
「告訴關中十四縣所有的縣令。」
嬴政的聲音不重,但殿裡每一個人都聽的清清楚楚。
「三級行政的回執,十日為限。」
「逾期者,照此三人辦。」
嬴政走上台階,回到御座前面站住了。
「拖下去。」
甲士把三個人從地上架起來往殿門外拖。
周絕的兩條腿在石板上拖出了兩道聲響,張敖被架著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嬴政已經坐下了,沒有再看他們。
殿門合上。
前殿裡只剩嬴政和李斯兩個人。
嬴政靠在御座上,手指搭在扶手上。
「丞相,你覺得朕做的過了嗎?」
李斯站在殿側,手背在身後,沉默了兩息。
「不過。」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他們三個是小的,後面還有沒有大的?」
李斯的手指在身後攥了一下。
「櫟陽周絕背後站著關中周氏的旁支,杜縣張敖的岳父是前韓國舊貴,藍田陳壽的族兄在三川郡做郡丞。」
嬴政的手指停住了。
「關中十四縣,沾了舊貴族的有幾個?」
李斯沒有猶豫。
「至少七個。」
嬴政閉了一下眼。
「十日之內把名單呈上來,每個人背後站著誰,有多少田產,族中有幾個人在做官,全部查清楚。」
「另,再告訴他們,朕就在咸陽宮內,大秦的改革,不允許討價還價!」
李斯彎腰。
「臣領旨。」
(我又完善了一下小滿的人設,從明天開始更新的就基本上圍繞著小滿和政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