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靠在矮輦車裡,大氅從脖子底下垂到車面上,中間空蕩蕩的,連一點鼓起的弧度都沒有了。
她的身體,只剩頭顱和胸腔還能隱約辨認出輪廓。
嬴政推著輦車從小滿台里出來,沿石板路往偏室方向走。
秋風從圍牆頂上翻過來,吹動輦車上大氅的邊角,大氅底下空空的,被風一掀就翻了上去。
嬴政伸手把大氅角按回去,手掌貼著車面往下摁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一片什麼都沒有的空處。
膝蓋以下的位置,什麼都摸不到。
輦車的軲轆聲在石板上滾過,很輕。
輕到嬴政能聽見她每一次呼吸之間越來越長的間隔。
「政哥。」
她的聲音比方才在小滿台里又輕了一層,嬴政把耳朵往前湊了湊。
「嗯。」
「我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嬴政推輦車的手停了。
他繞到輦車前面蹲下來,跟她平齊。
「你說。」
嬴政的手掌擱在車沿上,離她的臉不到一尺。
林小滿的嘴角彎了彎,虎牙咬著下嘴唇想了兩三息,在組織措辭。
「政哥,大秦現在有紙了,有土豆了,有紅薯了,以後還會有更多好東西。」
嬴政看著她。
「糧食夠了,賦稅能減,百姓能吃飽飯,對吧?」
嬴政點了下頭。
「那吃飽了之後呢?」
嬴政的手指在車沿上叩了一下。
林小滿吸了口氣,每個字之間隔著好幾息的喘。
「我跟公主說過,我們那個時代所有小孩六歲就能上學。」
嬴政記得,她在寢殿裡跟扶蘇和陰嫚講過這個。
「大秦現在兩千萬人,識字的不到四十萬,全是官吏和貴族家的孩子。」
林小滿的聲音碎成一截一截的,每說三四個字就要停下來換氣,但每一個字都咬的極清楚。
「底下那些種地的、修路的、服徭役的老百姓家裡的小孩,一輩子都摸不到一卷竹簡。」
嬴政沒有接話。
「不是他們笨,是他們交不起束脩。」
林小滿的眼睛在半透明的臉上亮著,光從瞳孔里往外冒。
「政哥,我跟你講一件事。」
嬴政蹲在輦車前面,一動不動。
他在認真聽著此時小滿說的每一句話。
「我六歲上一年級的時候,班上有個男孩子叫小磊,他爸在工地上搬磚,他媽在菜市場賣菜。」
她的嘴角彎著,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輕鬆,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家窮的連書包都買不起,用他爸裝水泥的編織袋改了一個,背在身上嘩啦嘩啦響。」
嬴政聽不懂水泥和編織袋,但他聽懂了後面那幾個字。
「班上有人笑他,他不吭聲,把編織袋往桌子底下一塞,低頭寫字。」
林小滿的聲音又輕了半分。
「他寫字寫的比我好看,比全班所有人都好看。」
她的右肩膀動了一下,想比劃什麼,但手臂已經舉不起來了。
「後來他考上了重點高中,他成績很好,一定能考上大學。」
「我記得他的願望是……以後要去研究院造火箭,就是能飛上天的鐵罐子。」
嬴政的手掌在車沿上攥緊了。
「一個搬磚工人的兒子,以後可能會成為國家棟樑。」
林小滿的虎牙全露出來了,笑的半透明的臉都皺了。
「政哥,你知道他為什麼能走到那一步嗎?」
嬴政看著她。
「因為他上學不會要那麼多錢,國家會對一些家裡貧困的孩子有補助,也會有獎學金。」
林小滿的聲音從嗓子最深處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顫。
「如果那時候讀書要花很多錢,他爸搬磚攢一年的工錢都不夠交學費,他就上不了學。」
她吸了一下鼻子。
「上不了學,他就只能跟他爸一樣去搬磚,一輩子搬磚。」
偏室的甬道里安靜極了,只有輦車木輪在石板上壓出的一絲咯吱聲。
「政哥,我知道大秦現在做不到讓所有小孩都上學。」
林小滿的聲音越來越碎了。
「但我想跟你討一個承諾。」
嬴政蹲在輦車前面,手掌按著車沿,指關節繃著。
「等大秦有錢了,有糧了,百姓不餓肚子了。」
她的呼吸急促了兩拍,又強壓著緩了回來。
「能不能讓底下那些種地的、打鐵的、織布的人家裡的小孩,也能去學堂讀書認字。」
她的虎牙從嘴唇邊緣露出來,笑著,眼眶紅著。
「不用學什麼治國打仗的大道理,就學認字,學寫自己的名字,學看懂官府貼在城牆上的告示。」
嬴政的手指在車沿上攥的發緊,指節一根一根泛白。
「最重要的一條。」
林小滿吸了一口長氣。
「能不能少收一些錢,讓他們去學習……去識字。」
她的聲音到了最後三個字的時候,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外推的。
偏室門口的石板上停著兩雙腳。
扶蘇和陰嫚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站在甬道拐角後面。
扶蘇的手掌按在牆面上,十根手指陷在磚縫裡,嘴唇緊抿,眼眶通紅。
陰嫚靠在他身後,兩隻手攥著裙擺的邊角,指關節繃了又松,鬆了又繃。
嬴政蹲在輦車前面,一動不動。
他看著林小滿那張幾乎透明的臉,看著她彎成月牙的眼睛和掛在嘴角外面的虎牙。
十六歲。
她穿越兩千年來到大秦,骨頭在身體裡一塊一塊碎著,止痛藥吃完了,每天喝三碗比藥還苦的湯汁。
她造了大秦的第一張紙,教會了匠人,教會了陰嫚,把所有的工藝一條不落的交了出去。
到了最後連手指都握不住炭條了,她不要金子,不要封號,不要任何東西。
她要的是兩千年前那些她從沒見過的小孩能上學。
嬴政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的手掌從車沿上移開,翻過來,掌心朝上,那道舊痕在秋天的日光里泛著淺色。
他的眼底泛起了一層深紅。
不是怒的紅,是血往上涌的那種紅,堵在眼眶裡下不去。
嬴政沒有猶豫一息。
「朕在此立誓。」
他的聲音從嗓子最深處擠了上來,每一個字都砸在偏室甬道的磚牆上。
「將來大秦的學童,啟蒙一律免去束脩,而且,朕會給他們補助!」
林小滿的虎牙全露出來了。
她笑了。
笑的整張半透明的臉都皺了起來,笑的眼睛彎成月牙,笑的兩顆虎牙在日光下亮閃閃的。
那一刻的笑,是嬴政這輩子見過的最燦爛的東西。
甬道拐角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抽噎。
是陰嫚,她把臉埋在扶蘇的後背上,肩膀在抖。
扶蘇的手掌按在牆面上,指甲嵌進磚縫裡,十根手指攥的發白。
嬴政蹲在輦車前面,手掌翻過來擱回膝蓋上。
林小滿靠在墊子裡,嘴角的弧度沒收。
「政哥,謝謝你。」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不用謝。」
嬴政的聲音啞了半截。
「這是朕該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