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嫚站在李苒旁邊,袖口上沾著淚漬,鼻尖紅紅的。
李苒收好花箋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空地上的鋸木聲和鑿眼聲響著,松木碎屑在午後的風裡飄著,落在李苒的衝鋒衣肩膀上。
陰嫚不敢開口,面前這個女人身上的氣勢變得很沉。
李苒先開口了。
「她走的時候,疼嗎?」
聲音沙啞,語調平直。
陰嫚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
陰嫚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湧上來的哭腔壓下去。
「小滿她,最後那幾天骨頭一直在碎,夏太醫的藥已經壓不住了。」
李苒的肩膀繃了一下。
「但她沒叫過疼。」
陰嫚的聲音顫著,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換氣。
「她一直在笑,一直在跟我說話,教我怎麼改進造紙的工藝,怎麼用花椒水防蟲,怎麼用米湯刷石板方便揭紙。」
李苒的右手插在口袋裡,指節收緊了。
「她走的那天晚上,父皇推著她去看小滿台。」
陰嫚的聲音低下去了。
「回來之後她跟父皇說了最後一個心愿,說想讓大秦的窮人家的孩子也能上學。」
李苒的腳步往旁邊挪了半寸,有些沒站穩。
「父皇當場答應了她。」
陰嫚抬起頭,看著李苒的側臉。
「然後她笑了,笑的特別開心。」
陰嫚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她說了兩個字。」
李苒轉過頭來看著陰嫚。
「值了。」
陰嫚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眼淚又掉下來了。
李苒站在原地,脊背挺著,臉上沒有淚。
李苒的呼吸頻率變了,從平時的勻速變成了一長一短的節奏,胸腔在起伏。
李苒閉上了眼。
閉了十息。
再睜開的時候,眼裡的冷漠少了一些,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她在基地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李苒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她說姐姐,我會比你先看見政哥。」
「等姐姐到了之後,一定要問一下政哥還記不記得我啊!」
陰嫚愣住了。
李苒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當時說,我去大秦是修水利的,不是去問問題的。」
李苒低下頭看著腳邊那疊花箋。
「她就嘟著嘴說,姐姐你太無趣了。」
陰嫚的淚還掛在臉上,但陰嫚笑了。
陰嫚笑的很短,嘴角剛翹起來就被哽咽壓了回去。
「她就是這樣的人。」
陰嫚用袖口擦了擦臉。
「在這裡也是,不管多疼,不管身體壞成什麼樣,她永遠在笑。」
李苒沒有接話。
李苒轉身走回圖紙前面,拿起炭條,在龍骨水車的裝配圖上繼續標註。
炭條落在紙面上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節奏,又快又准。
但標註完一行數據之後,李苒停了一息,偏過頭看了陰嫚一眼。
「粥放那兒吧,我一會兒喝。」
陰嫚點了點頭,把食盒蓋好擱在料堆旁邊的平地上。
陰嫚轉身要走,李苒的聲音又從身後傳過來。
「公主。」
陰嫚回過頭。
李苒背對著陰嫚站著,炭條懸在圖紙上方沒有落下去。
「她在基地的時候,我們三百個人里沒有一個人不喜歡她。」
陰嫚的手攥著裙擺,指節繃著。
「她是那種,你看見她就覺得世界沒那麼糟的人。」
李苒的炭條落回紙面,繼續標註下一行數據。
「謝謝你陪了她。」
最後一句話說完,李苒的語速恢復了正常,炭條在紙面上走的飛快。
陰嫚站在原地看了李苒的背影三息,彎了一下腰,轉身沿著草墊路往高台方向走。
走了十幾步,陰嫚回頭看了一眼。
李苒還是那個姿勢,蹲在圖紙前面,炭條飛快的劃著名,衝鋒衣的袖口磨破了一塊,短髮被風吹的貼在顴骨上。
但陰嫚注意到一個細節。
李苒的左手從口袋裡伸出來了。
那隻透明了一根小指的手,按在圖紙的邊角上,壓著那疊花箋,沒有縮回去。
陰嫚轉回頭,加快腳步往高台走。
陰嫚要去找父皇。
高台上,嬴政坐在行宮正室的矮案後面,手裡握著筆,面前攤著一份關中各縣清淤進度的匯總表。
陰嫚掀簾走進來的時候,嬴政抬起頭看了陰嫚一眼。
「送到了?」
「送到了。」
陰嫚在案前跪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父皇,她認識小滿。」
嬴政的筆停了。
「不是在手冊上看到的那種認識,是真的見過面,在後世的那個基地里。」
嬴政把筆擱在案面上。
「她說小滿是基地里年紀最小的預備員,三百個人里沒有一個不喜歡她。」
嬴政靠在矮案後面,手掌擱在膝蓋上。
「她收了花箋,貼身放著。」
陰嫚的聲音低了下去。
「父皇,她不是沒有感情的人,她只是把所有的感情都關起來了。」
嬴政的目光從陰嫚臉上移開,落在殿門的方向。
殿門外面是通往空地的石板路,石板路的盡頭是火把圈,火把圈裡是五百個匠人和一台即將完工的龍骨水車。
還有一個把所有感情都關起來的女人。
嬴政從案面上拿起那份匯總表,繼續批。
陰嫚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
「父皇,剛剛李姑娘還告訴了我一件事。」
嬴政拿著筆的手一頓。
「父皇,剛剛那位李姑娘說,小滿在來大秦之前跟她說過一句話......」
「小滿說,等李姑娘到了之後,想讓她問父皇一句話。」
「什麼話?」
嬴政放下筆,雙手擱在膝蓋上,望向陰嫚。
「小滿說,等李姑娘到了之後,一定要問一下政哥還記不記得我啊!」
陰嫚並沒有將小滿口中的政哥換成父皇。
嬴政也沒有在乎這個稱呼,聽到陰嫚說的這句話後,擱在膝蓋上的雙手開始顫抖起來。
嬴政覺得喉嚨發緊,兩個月前發生的事情在眼前閃過。
不知過了多久......
嬴政抬起頭,喉嚨滾了一下,發出的聲音都與以往有些不同,有些嘶啞。
「朕......每個人都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