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嫚退出行宮正室之後,嬴政一個人坐了很久。
案面上的匯總表攤著,筆擱在旁邊,墨幹了一半。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日光從外面照進來照在手背上。
嬴政把窗縫合上,轉身走出行宮,沿著石板路往空地方向去。
空地上的聲響比上午更密,鋸木聲和鑿眼聲交織在一起。
五百個匠人分成五組各干各的,蕭何坐在東側矮案後面清點零件,排班表上的炭條痕跡又添了幾行。
嬴政沒有走進人群,繞到空地西南角的料堆後面站住了。
他的目光越過料堆落在刮板組工位上。
扶蘇蹲在一截松木板前面,右手握著刨子,左手按住木料尾端,腰彎成彆扭的角度,重心壓在左腿上。
刨子從木面上推過去,發出響聲。
木屑沒有飛起來,卷在刨口裡堵住了。
扶蘇停下來,把刨口裡的木屑摳出來,重新調整了刨刃角度又推了一下。
這下力氣用大了,刨子從木面上滑出去,在木料末端啃掉一塊。
斷茬尖銳,整塊刮板廢了。
扶蘇看著那塊廢料,沒出聲。
他把廢料放到旁邊筐里,從料堆上抽了塊新松木板,重新開始刨。
這是他今天廢掉的第三塊。
旁邊的匠人瞟了他一眼沒吭聲,低頭繼續幹活。
腳步聲從身後傳過來,踩在木屑上發出細碎的響。
扶蘇沒有回頭,手裡的刨子繼續往前推。
「停。」
李苒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
扶蘇的手停了。
李苒蹲到他旁邊,右手裡拎著一把鐵矩尺,少府剛送來的那批工具里最重的。
她拿起扶蘇剛刨了兩下的木板翻過來看底面。
底面凹凸不平,刨痕深淺不一,左邊比右邊厚了將近兩分。
「你的發力點錯了。」
李苒把木板擱回案面上,鐵矩尺橫在刨痕上比了一下。
「刨子推出去的時候,你的手腕是僵的,力氣全壓在刨頭,尾端懸空,刨出來的面當然不平。」
扶蘇低頭看著手腕。
李苒沒有停。
「刨木料的時候,手腕要松,力氣從肩膀傳到手肘,手肘傳到手腕,手腕帶著刨子走,不是握著刨子硬推。」
她從旁邊抓了一塊廢料,拿起扶蘇的刨子,右手握把,左手扶前端,從木面上推了一下。
木屑捲起來飛出去,刨過的木面光滑平整。
扶蘇看著她的動作,眼睛眨了兩下。
李苒把刨子扔回他手裡。
「再來。」
比之前好了一些,但木面上還是留了一道淺溝。
李苒站在旁邊看著,眉心那道紋沒有松。
「你今天廢了三塊料。」
扶蘇的手頓了。
「一塊刮板用的松木板,按當前料場的存量折算,夠做兩根竹筒的托架。」
李苒的語速和平時一樣,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兩根竹筒托架裝在一台筒車上,一台筒車一天灌八十畝地,八十畝地種冬小麥,按畝產兩石算,一百六十石。」
扶蘇的手從刨子上鬆了半分。
「你廢三塊料,關中就有三戶人家半年的口糧沒了。」
空地上的鋸木聲還在響,旁邊幾個匠人餘光掃過來又收回去,沒人敢插嘴。
扶蘇蹲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他張了下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其實這筆帳他知道怎麼算,父皇在寢殿裡用災情數據教過他,用一個縣的死傷報數逼他做選擇。
但坐在案前算數字是一回事,蹲在地上親手廢掉三塊木料被人指著鼻子罵是另一回事。
前者腦子疼,後者臉疼。
扶蘇咬了一下後槽牙,把刨子重新握緊,調整好手腕角度從木板的一端開始推。
這下穩了,木屑捲起來飛出去,刨面平整了七八分。
李苒看了一眼沒說話,轉身往齒輪組走。
走了三步,她的身形晃了一下。
左腳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個不該有的角度,整個人往右側歪了半寸,右手撐了一下旁邊的料堆才站穩。
扶蘇抬頭看見了這一幕。
李苒站穩之後,左手從衝鋒衣口袋裡伸出來按了下膝蓋,按了兩息又縮回去,腳步恢復正常繼續往前走。
扶蘇的目光落在她左手消失的方向。
口袋裡的那隻手,小指已經透明了。
扶蘇收回目光低下頭,把刨子放在木板上重新推了出去。
這下推的比任何一次都穩。
木屑捲起來,飛在秋天的風裡。
料堆後面嬴政負手站著,目光從扶蘇臉上移到李苒的背影上又移回來。
蒙毅站在身後半步遠的位置。
嬴政沒有開口,看了片刻,轉身往高台方向走了。
走出十幾步,他的聲音從前面傳回來,很輕。
「讓扶蘇在刮板組待到天黑,中途不許換崗。」
蒙毅在身後應了一聲。
空地上,扶蘇埋著頭刨木板,一塊接一塊,每刨完一塊就拿起鐵矩尺量一遍。
不平的廢掉,平的擱到旁邊的成品筐里。
太陽從西面往下沉,影子拖的越來越長。
到酉時換班的時候,扶蘇的成品筐里摞了九塊合格的刮板,廢品筐里只新添了一塊廢料。
蕭何端著餅從東側走過來發加餐的時候,在扶蘇面前停了一步。
他低頭看了眼成品筐里的刮板,用拇指沿著刨面摸了下。
平整。
蕭何把兩塊餅遞過去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扶蘇接過餅啃了一口。
抬頭看了眼遠處木板前面正低頭改圖的李苒,嘴裡的餅嚼了兩下咽了下去。
天黑之後火把重新點起來,空地上的匠人換了一撥。
扶蘇站起身來腿麻了,在原地跺了兩下才緩過來。
他彎腰把工位上的刨子和矩尺擺好,轉身往料堆方向走。
走到料堆拐角的時候,他看見李苒靠在一根松木圓樁上閉著眼。
衝鋒衣領口翻著,短髮貼在額角,臉上被火光映的稜角分明。
她在打盹。
手裡還攥著炭條,圖紙鋪在膝蓋上,風翻了個角她都沒察覺。
扶蘇站了兩息,脫下外面常服搭在她旁邊的料堆上擋風,然後轉身走了。
走出空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李苒還靠在那根圓樁上沒有醒。
風吹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