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咸陽宮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嬴政推著輦車沿甬道往偏室方向走。
就在即將走到偏室的時候,李苒睜眼觀察了一下周圍的陳設然後開口。
「陛下。」
嬴政停下來。
李苒靠在墊子裡,目光沒有看向偏室的門,而是望著甬道另一頭。
「我想去上林苑看看。」
嬴政回頭看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已經開始模糊了。
嬴政沒有拒絕。
他轉過輦車的方向,推著她往側門走。
蒙毅在廊柱後面站著,嬴政只丟了一句話過去。
「上林苑,清場。」
馬車重新上了路。
這一趟比去渭水的那趟短,從咸陽宮到上林苑不到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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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的時候,上林苑裡已經空了。
蒙毅的親兵把值守的人全撤到了圍牆外面,整座林苑裡只剩秋蟲的叫聲和風穿過枯枝的響動。
嬴政把輦車從馬車上搬下來,推著她從東門進去。
月光鋪滿了空地。
火把圈還在,足以將周圍的場景照亮。
地面上的木屑沒有完全掃乾淨,靴底踩上去能感覺到細碎的顆粒。
輦車在空地中央停了下來。
李苒的目光從火把圈掃到東側蕭何坐過的矮案位置,又掃到木板前面她蹲了無數次的那片地面。
「第一台水車的樣機就是在這兒拼起來的。」
李苒的聲音從墊子裡傳出來。
「老木匠把齒輪裝上去的時候手都在抖,連試了三回才卡進榫位。」
嬴政站在輦車旁邊,手搭在車沿上,沒有開口。
「鏈條第一次轉起來的那聲嘩啦,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李苒把頭從墊子上偏過來,看著嬴政。
「陛下,我給你講個事兒。」
嬴政在輦車旁邊的火把樁根上坐了下來,跟她平齊。
「你講。」
李苒的目光移向頭頂的夜空。
「我大學畢業那年,導師帶我們去西北做田野調查,青海那邊有個村子叫石窩溝,名字就跟它長的一樣,全是石頭,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
嬴政聽著。
「村裡有條渠,是五十年前修的,當時全村男女老少齊上陣,拿炸藥從山腰裡炸出一條槽來,再用水泥糊上。」
李苒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說著。
「我們去的時候,渠已經廢了,水泥老化開裂,山體滲水把渠底泡爛了,根本蓄不住。」
「村里還剩十幾戶人家,全是走不了的老人,年輕人早跑光了,去城裡打工。」
她的嘴角牽了一下。
「我導師蹲在廢渠旁邊看了半天,站起來跟我說了一句話。」
嬴政等著。
「他說,小苒,你知道為什麼這條渠廢了嗎?」
「我說,水泥壽命到了,沒人維護。」
「導師搖頭,他說不對。」
「這條渠廢了,是因為修渠的那代人走了之後,沒有人把怎麼修怎麼養的法子傳下去。」
李苒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落在嬴政臉上。
「技術會老化,材料會損耗,但只要方法還在,渠就能一代一代修下去。」
「所以......我寫了百年水策。」
嬴政看著她,一直沒說話,他就在旁邊當一個聽客。
「我導師後來帶著我們在石窩溝待了四十天,重新勘測選線,用新工藝把那條渠修好了。」
李苒的聲音輕了。
「通水那天,村里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拄著拐杖從屋裡出來,站在渠邊看了半個小時。」
「她沒哭,就站在那兒看水流。」
「後來她轉身進屋,端出來一碗漿水面,非要給我導師吃。」
李苒停了。
風從上林苑北面的圍牆上翻過來,捲起地上的松木碎屑。
「陛下。」
嬴政應了一聲。
「那碗漿水面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然後,她笑了,原本一直冰冷的臉柔了下去。
「我不後悔。」李苒的聲音越來越輕。「來大秦的每一天,我都不後悔。」
月光照著她的臉。
然後嬴政看見了。
她臉頰的輪廓線開始變淡。
整張臉從下巴開始變得虛化。
李苒也察覺到了。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早已消失的雙手。
「來了。」
李苒的語氣很平靜,因為她早已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李苒看著面前的嬴政。
月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在兩個人中間那片空蕩蕩的車面上。
「陛下,渠會修好的。」
嬴政的手按在車沿上。
「水車會轉的。」
她的肩膀開始發光。
藍色的光,從胸腔最深處往外涌。
先是一絲,在衝鋒衣的領口處透出來,然後是一縷,從袖口和衣擺的縫隙里滲出。
這次的光與之前三人又是不同的,這次是藍色的。
「關中不會再旱了。」
她的嘴唇還在動,但聲音已經聽不太清了。
藍光從她的身體裡一片一片往外翻湧。
嬴政蹲在輦車前面,手按在車沿上。
李苒的臉是最後消失的。
她的嘴角還掛著笑。
藍光在上林苑的空地上盤旋了三息。
光粒在月色里翻轉著,發出細碎的嗡鳴聲。
待到所有的光亮徹底聚成一團後,光粒便好像同時受到牽引,朝嬴政涌去。
嬴政的身體繃了一瞬。
那股能量是涼的。
涼意過後是一種極其清醒的充盈感,每一個細胞都在舒展。
藍光散盡了。
上林苑的空地恢復了安靜。
輦車上空蕩蕩的。
墊子癟塌塌地鋪在車面上,保持著托住一個人的凹陷形狀,但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大氅擱在墊子旁邊,折得很整齊。
衝鋒衣疊在大氅上面,拉鏈拉到了一半的位置。
衣服的內袋鼓著一小團,是那張折好的花箋。
嬴政蹲在輦車前面,雙手按在車沿上。
月光照著他的臉,照著空了的輦車。
他蹲了很久。
久到月亮從頭頂偏到了西面,影子從腳後面轉到了身側。
嬴政站起來。
他伸手拿起那件衝鋒衣,從內袋裡取出花箋,展開看了一眼。
花瓣嵌在紙面的纖維里,桂花的香氣已經很淡了。
嬴政把花箋折回去,連同衝鋒衣一起抱在懷裡。
然後他轉身,推著空輦車,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月光鋪滿了上林苑的石板路。
走到東門口的時候,蒙毅從暗處迎上來。
一眼就看見了空蕩蕩的輦車和嬴政懷裡抱著的衣物。
蒙毅彎了腰,沒有開口。
嬴政沒有停步,推著輦車從他身邊走過。
走出三步,嬴政開口了,聲音沙啞。
「明日卯時,朝會。」
蒙毅在身後應了一聲。
嬴政繼續往前走。
空輦車的輪子在石板上滾著,咯吱咯吱響,一直響到宮門口才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