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前殿銅燈柱上的火苗燒得筆直。
百官分列兩側。
今日的早朝比往常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因為嬴政說的第一句話。
不是議事，不是問政。
而是......
「大秦太慢了。」
嬴政坐在御座上，手搭在扶手上面，目光從兩列百官的臉上掃過去。
沒人敢接話。
李斯站在殿左側，手持象笏和一疊紙質文書。
他從嬴政的語調里聽出了東西。
這不是商量。
嬴政站起來了。
「李斯，念。」
李斯上前一步，展開第一張紙。
「詔，龍骨水車與筒車之制，自即日起由關中九縣擴至天下四十六郡。」
「凡沿河沿渠之地，兩月之內必須完成架設，各郡就地取材製造，圖紙由造紙署統一印發。」
「逾期未完者，郡守降級，縣令免職。」
前排一個九卿屬官的肩膀繃了。
李斯沒停，翻到第二張。
「詔，紙張取代竹簡之三月期限已過大半，截至昨日，仍有十一郡未完成文書切換。」
「限十日內遞交回執至丞相府，逾期主官就地免職，屬吏連坐。」
殿內有人的呼吸變得急促了。
十一個郡。
就地免職。
十天。
這三句話砸到眾人腦上，眾人只覺得有些暈乎。
李斯翻到第三張。
「詔，三級行政制度自即日起由關中試點正式推向關東六郡。」
「潁川，東海，泗水，碭郡，薛郡，三川郡，六郡新任郡守已到位。」
「各州刺史人選由丞相三日內呈報，五日內赴任。」
馮去疾站在右列前排，手背在身後。
六郡同時推行，那六顆人頭才擺了沒多久。
李斯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接著往下念。
「詔，造紙署日產擴至五千張，各郡同步設立造紙分署，署令由少府統一調派，分署產出三成供官署公文，三成供學室教材，四成入庫備用。」
「詔，以工代賑之制，自即日起寫入秦律，列為永制。」
「凡朝廷興辦水利，修路，築渠之工程，一律以僱傭代徵發，按日計酬。」
站在後排的幾個年輕屬官互相看了一眼。
寫入秦律，永制。
這已經不是臨時政策了，可以說是要流傳千古的政策。
李斯翻到第六張。
「詔，少府即日起全面轉型，帝陵工程已停，阿房宮工程已停，少府自今日起不再是修陵機構，改為民生工程調度中樞。」
「凡水利，道路，學室營建，糧倉擴修，統歸少府統籌。」
少府令站在右列中段，臉上的血色逐漸消失。
李斯拿起最後一張紙。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張紙上。
「詔，各縣學室即日起接收平民子弟入學。」
「束脩由朝廷承擔，凡六歲以上十四歲以下之適齡童子，不論出身，不論家資，皆可入學。」
「各縣學室容量不足者，三月內擴建完畢，經費從少府民生工程款中撥付。」
最後一句話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嬴政從御座上走下來。
直到走到百官面前站住了。
「朕給了你們紙。」
百官的頭低了兩分。
「給了你們水車。」
低了三分。
「給了你們糧種。」
低了四分。
「給了你們制度。」
前排有人的膝蓋彎了半寸。
嬴政的手從腰帶上移開，兩掌交疊擱在身前。
「現在朕要的只有兩個字。」
殿內沒有人出聲，連銅燈盞里燈油燃燒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速度。」
嬴政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前殿的回音把它送到了每一個角落，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馮去疾先跪了。
七十二歲的右丞相，膝蓋碰石板的聲音在殿裡響了一下。
然後是李斯，然後是少府令，然後是所有人......
膝蓋碰石板的聲音連成了一片。
「臣等......領旨。」
嬴政沒有讓他們起來。
他站在百官面前，目光從那些低下去的頭頂掃過去。
「朕再說一件事。」
沒人敢抬頭。
「七道詔令裡面，前六道是給你們的。」
嬴政的聲音沉了半分。
「第七道，是給天下兩千萬百姓的。」
他轉身走回台階，一步一步踩上去，走回御座前面站住。
「窮人家的孩子，從今天起也能讀書了。」
嬴政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里多了幾分沉重。
嬴政坐回御座上，手搭在扶手上面。
「散朝。」
百官起身，魚貫往殿門退去。
殿門合上了。
前殿裡只剩嬴政一個人。
銅燈的火苗跳了兩下。
嬴政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殿頂的橫樑上。
七道詔令。
每一道都對應著穿越者的願望、心血。
四個人，將近兩月的命。
換來了今天朝堂上這七道詔令。
蒙毅從側門的簾後走出來，手裡拎著一隻竹筒。
「陛下，淮陰那邊趙安的回信到了。」
嬴政的目光從橫樑上收回來。
「念。」
蒙毅擰開蠟封，抽出紙條，展開。
回陛下，臣已遵旨向韓信亮明來意，韓信看了偏將印之後沉默良久，問了臣一句話。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他問，陛下為何找我？
蒙毅的聲音頓了一拍，接著念最後一行。
「臣按陛下此前吩咐，未做任何解釋，只說了四個字：陛下在等。韓信當場收拾包袱，隨臣啟程。預計七日後抵達咸陽。」
嬴政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
大秦的矛，上路了。
嬴政站起身，走下台階，出了前殿側門。
沿著長廊往寢殿方向走。
走到甬道拐角處，偏室的方向傳來蒙毅安排人收拾物件的輕微響動。
嬴政的腳步沒有往那邊拐。
走到寢殿門口推開門，日光從外面照進來。
案面上壓著那張百年水策。
嬴政看了一會兒，接著從案角拿起筆，蘸了墨，在百年水策最末尾的空白處添了一行字。
四人之策，朕以七詔付諸天下。
自今日起，大秦不再等。
嬴政擱下筆，把百年水策折好，貼身收進衣襟最裡面。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上郡蒙恬將軍八百里加急第二封到了，說章邯在風口堡截了一股匈奴前哨斥候，斬首十七級，活捉三人！」
嬴政的手從衣襟上移開。
盾，開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