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走後,殿門合上了。
嬴政又把那木板拿起,仔細端詳了一番。
「蒙毅。」
「臣在。」
「去跟少府說一聲,挑玉雕工匠二十人以上,交予朕挑選二十人。」
嬴政把那木板擱回案面。
「另外備足棗木板材,不夠就去砍。」
蒙毅接令退了出去。
大約又過了一個時辰,蒙毅的腳步聲去而復返。
「陛下,有一八百里加急需稟。」
嬴政抬頭。
「是齊地來的八百里加急,博士淳于越從齊地啟程回京,說是聽聞朝廷推行紙張取代竹簡,特來面聖進諫。」
嬴政的手搭在案沿上沒動。
淳于越。
七十學宮的領袖,扶蘇的老師,天下舊儒的旗幟。
上下五千年裡寫得清楚,此人在原本的歷史中攻訐郡縣制,鼓吹分封復古。
嬴政閉了一下眼。
那本書上說,焚書坑儒讓嬴政背了兩千年的罵名。
「他到了嗎?」
「最遲明日午後抵京。」
蒙毅的聲音壓低了半分。
「陛下要不要讓人在城門外攔下來?」
嬴政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認為的淳于越。
舊儒的核心人物,在士人圈子裡的號召力比任何一個郡守都大。
紙張取代竹簡的消息傳到齊地之後,這個人坐不住了。
竹簡是舊儒壟斷知識的工具,一卷竹簡兩斤四兩,抄一卷要半天,普通百姓根本買不起。
紙出來了,一張紙能寫一千兩百個字,樹皮和破布就能造,成本幾乎為零。
舊儒靠竹簡壟斷的那套東西,從根上被刨了。
嬴政的指尖在案沿上輕輕磨了一圈。
「不攔。」
蒙毅的眉頭擰了一下。
嬴政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讓他進來,朕親自見他。」
蒙毅遲疑了一下。
「陛下,此人性情執拗,又是長公子的舊師,若當面頂撞陛下......」
嬴政偏過頭看了蒙毅一眼。
「他來得正好。」
蒙毅等著後面的話。
嬴政的目光越過蒙毅的肩膀,落在甬道遠處小滿台的方向。
「印書署剛立,不可能只雕刻一個模板,朕需要一個精校的人。」
蒙毅張了張嘴,但並未說話。
嬴政轉回身走進殿內。
「那些舊儒認的字比誰都多,朕不能白養著他們。」
嬴政回到矮案後面,重新坐下。
拿起筆蘸墨,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幾行字。
明日午後,淳于越抵京後直接帶到前殿。
同時傳扶蘇入殿。
寫完擱筆,把紙折好遞給蒙毅。
「不要告訴扶蘇,淳于越進京了,只說是真召他即可。」
蒙毅接過紙。
「陛下的意思是......」
嬴政靠在矮案後面,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
「淳于越教了扶蘇十年,教出來一個接到假詔就拔劍自刎的廢物。」
蒙毅的手在腰間按了一下。
「朕用兩個月,把那十年的東西全拆了重裝。」
嬴政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塊棗木試版上。
「明天讓淳于越看看,他當年親手教出來的學生,現在長什麼樣。」
蒙毅彎腰退了出去。
少府的動作很快,前腳蒙毅剛走,後腳少府令便帶著已經挑選好的二十個玉雕工匠名冊來了。
將名冊交給嬴政後,他又囑咐了兩句後,少府令便退了出去。
寢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嬴政拿起少府令送來的玉雕工匠名冊,開始翻看起來。
名冊上列著二十三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標著雕刻品類和從業年限。
最長的一個,雕了三十一年的玉。
三十一年的刀工,用來刻字,綽綽有餘。
嬴政在名冊上勾了二十個名字,把公文折好壓在案角。
然後他拿起筆,拿出一張白紙。
嬴政拿著筆想了一會兒後才落筆。
印書署章程草案。
一,署令一人,秩四百石,直屬少府。
二,刻版匠人編制二十人,校勘文吏編制十人。
三,刻版用材以棗木為主,硬度與紋路最適合反刻細字。
四,第一批刻版內容由丞相府擬定,優先刻印七道詔令全文及水車施工圖紙。
五,校勘文吏須精通小篆與各國文字,能辨識訛誤缺漏。
寫到第五條的時候嬴政的筆停了。
校勘文吏。
精通小篆與各國文字。
整個大秦符合這個條件的人,除了李斯府上那幾個老學究之外,最多的就在淳于越帶的那幫舊儒裡面。
嬴政的嘴角動了半分。
他繼續寫。
六,校勘完畢的刻版經校勘文吏簽字確認後方可上墨印刷,簽字者對版面內容負全責,一字有誤,連坐。
寫完之後,嬴政擱下筆。
接著又把硯台放到了紙的上方,將這張紙壓在了案面中央。
殿外的更鼓響了,三更。
嬴政沒有去睡。
他從案角拿起沒批完的公文,繼續批。
批到天光從窗縫滲進來的時候,案面上已經碼了厚厚一摞批完的公文。
殿外傳來蒙毅的腳步聲。
「陛下,卯時了。」
嬴政擱下筆,從矮案後面站起來。
「淳于越到了沒有?」
蒙毅的聲音從簾外傳進來。
「城門口的探子回報,淳于越的車駕天亮前已經過了灞橋,預計午時前後入城。」
嬴政活動了一下手腕。
「午時入城,未時到前殿,剛好趕上扶蘇從渠上回來。」
他走到殿門口掀了一下帘子,日光照進來鋪在石板上。
蒙毅在簾外應了一聲,走了。
嬴政站在門口,目光越過宮牆,落在遠處咸陽城的方向。
淳于越啊淳于越。
你千里迢迢從齊地趕回來,是覺得大秦的天要變了,想來穩住你那套舊把式。
嬴政的手從帘布上移開。
可惜,天已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