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邁進殿內。
一進殿,他的目光掃視了一圈殿內的陳設,最後落在矮案後面坐著的那個人身上。
看到韓信來了,嬴政手裡的筆擱在案沿。
韓信在案前五步遠的位置站住了。
他沒有跪,兩手垂在身側。
兩人隔著半個殿堂對視。
嬴政先開口了。
「你比朕想的瘦。」
韓信的肩胛骨往後收了一下,看著背更直了。
他又看了一眼嬴政才開口說出第一句話。
「小民韓信,拜見陛下。」
韓信彎腰,沒有跪。
嬴政挑眉。
「坐。」
韓信在案前跪坐下來,背挺得筆直。
嬴政靠在矮案後面,兩手交疊擱在膝蓋上。
殿內銅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兩人的影子在牆面上對著。
「趙安跟你說了什麼?」
韓信的目光沒有飄。
「他說陛下在等我。」
「朕等你做什麼,你猜過沒有?」
韓信的嘴唇抿了一條線。
「想過。」
「想出來了?」
「沒有。」
嬴政等了幾息,將手放回案沿,整個人朝著韓信微微傾了一分。
「趙安的密報里說了一件事。」
韓信的手下意識的抽動了一下。
「淮陰肉市,有個屠戶當著滿街的人罵你,罵你沒出息,罵你連飯都吃不起還挎著劍裝大爺。」
殿內安靜了。
嬴政沒有停。
「趙安說你的手離劍柄只有三寸。」
「但你沒碰。」
嬴政的目光死死釘在韓信的臉上。
「轉身就走了。」
殿裡又安靜了幾分。
韓信坐在原地,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嬴政又往前探了半個身子。
「朕問你,你為什麼不拔劍?」
韓信的瞳孔收了一下。
這個問題從淮陰到咸陽,從來沒有人當面問過他。
「若是當街殺了一個人,小民這輩子就完了。」
韓信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他的背竟也微微彎了幾分。
嬴政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縣衙的人會來抓我,判個故殺,關進牢里,運氣好砍頭,運氣不好拖去修陵做苦役,爛在驪山腳底下,沒人記得我叫什麼。」
韓信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他的背又恢復了筆直的狀態。
雙目也隨之變得自信了幾分。
「那個屠戶的命,不值得小民用命去搏。」
嬴政的眼底閃了一下。
「那你的命值什麼?」
韓信抬起頭,目光對上了嬴政的。
嬴政看出了韓信眼中的『表達』。
是餓,是那種空有一身抱負,卻又無處發展的神情。
嬴政把身體靠回去。
「趙安還說了一件事。」
韓信等著。
「河邊有個洗衣服的老婦人給你飯吃,你說日後必重報。」
「老婦人罵你,說大丈夫不能自食其力,她只是可憐你,不圖你報。」
韓信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攥了一下。
嬴政盯著他的臉。
「屠戶辱你,你不拔劍,漂母給你一碗飯,你許以重報。」
嬴政的聲音沉了幾分。
「你這個人,受辱不怒,受恩不忘。」
接著,嬴政從矮案後面站起來了。
他繞過案面,走到韓信面前。
韓信仰頭看著他。
嬴政的影子從銅燈的方向投下來,覆在韓信的臉上。
「你以為朕叫趙安把你帶來,是想考考你會不會打仗?」
韓信的嘴唇動了。
「讓你在輿盤上畫兩筆攻防路線,擺幾個陣型?」
嬴政蹲下來,跟韓信平齊。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尺。
「不需要。」
嬴政的聲音砸在韓信的耳膜上。
「朕從淮陰看你看到了咸陽,你在屠戶面前站著不拔劍的那個身影,比任何輿盤上的布陣都管用。」
韓信的呼吸下意識的停了。
嬴政站起身,轉身走回矮案後面。
他拿出了一樣東西。
是那枚趙安帶走的偏將印。
在淮陰的時候,趙安並沒有等到嬴政的詔令亮出偏將印,所以趙安自然沒有拿出與韓信看,而是在抵達咸陽之後,第一時間將東西還給了嬴政。
所以韓信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枚偏將印。
嬴政沒等他說話。
「這是偏將印。」
韓信的目光在看到偏將印的剎那,瞬間拔不動了,就連神情也逐漸開始變得炙熱起來。
嬴政從兵符旁邊又抽出一張紙,拍在案面上。
「這是三千輕騎調令,從北軍系統里劃出來的。」
「朕讓你去上郡,讓你去邊疆。」
韓信的瞳孔在銅燈光里放大了一圈。
「朕不考你。」
這句話在傳到韓信耳中。
「朕直接給你戰場。」
韓信的身體在聽到這句話後,微微前傾。
「陛下……」
他從淮陰餓到咸陽,從胯下爬過,在漂母的飯碗旁許過願。
十六年來他腰上一直挎著那把劍,不是為了砍人,是為了等一個人能讓他實現報復。
而現在,嬴政看見了他。
大秦的最高掌權者,這片陸地的最高話事人看見了他。
想到這,韓信跪下了。
「陛下。」
嬴政看著他。
「小民有一言……」
嬴政偏了偏頭。
韓信抬起臉,目光死死鎖在嬴政的臉上。
原本眼底的神情也變得更加炙熱。
「陛下既以印授韓信,韓信便將此身盡付大秦。」
「馬革裹屍不還,軍令如山不退。」
他的聲音十分堅定自信。
「陛下給韓信三千騎,韓信還陛下一個百戰不敗的前鋒。」
嬴政看著跪在案前的韓信。
他想起了上下五千年裡關於這個人的記載。
暗度陳倉,背水一戰,十面埋伏,四面楚歌......
兵仙的名號不是吹出來的。
但那是在另一條時間線上。
在那條線上,韓信替劉邦打天下,打完了被呂后騙進未央宮殺了。
在這條線上,他是大秦的矛。
嬴政拿起偏將印從矮案後面站起來,走到韓信面前。
「起來。」
韓信站起身。
嬴政將那枚偏將印懟到韓信懷中。
「朕命你在城內歇息一晚,明日一早趕往上郡。」
韓信的手把兵符貼進胸口的位置。
「三千輕騎的編制朕已經劃好了,你去了之後自己挑人,朕不干涉。」
韓信彎腰應了。
隨即彎腰行了一禮,轉身大步往殿門走。
殿門從外面合上。
嬴政走回案後。
沒一會兒,蒙毅從簾後走出來。
「陛下,韓信出殿了,趙安在迴廊候著,問是否安排住處。」
嬴政的目光落在殿門的方向。
「給他在吏舍找一屋子休整一晚,明日朕讓他趕往上郡。「
蒙毅應了一聲。
但他沒有立刻走,在簾後站了一會兒。
「陛下,臣有一句話。」
嬴政沒攔他。
「章邯在上郡練兵,韓信明日趕往上郡,加上蒙恬將軍的三十萬邊軍,大秦的武力布局已經很厚了。」
蒙毅的聲音壓低了。
「但韓信此人,趙安的密報上寫得清楚,心高氣傲,受辱不怒。」
「這種人一旦給了兵權,用好了是萬世之利,用不好……」
嬴政打斷了他。
「大秦守得住,但光守不行。」
「匈奴年年南下,六國舊貴族的餘孽還沒清乾淨,甚至兩千......」
嬴政沒說完這句話,他收回手,靠在矮案上。
「這種天下,光靠老實人守不住。」
殿外的更鼓敲了一聲。
嬴政的目光穿過帘布,落在黑黢黢的甬道盡頭。
「得有人替朕去拼命。」
蒙毅的手按在腰間鬆了。
嬴政合上眼。
「大秦的天下,需要瘋子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