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走後沒多久,淳于越又被傳了回來。
他剛出前殿,腳跟還沒踏上甬道的第二塊石板,傳話的謁者就追了上來。
淳于越進殿的時候,嬴政正站在案前。
案面上排著五張印好的紙。
嬴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過來。」
淳于越走到案前,目光掃過那五張紙。
他的腳步滯了。
五張紙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淳于越看著這五張紙,他的手開始發抖。
嬴政沒有催他。
淳于越翻來覆去看了大約二十息。
「這……」
嬴政見淳于越回過神後,蘸了墨,拿起鬃刷在刻版上均勻塗了一層。
「看好了。」
嬴政把一張空白紙覆在刻版上,掌根壓了兩下,揭起來。
第六張。
字跡跟前五張分毫不差。
「一塊板。」嬴政把刷子擱回碗裡。
「能刷成千上萬張紙。」
嬴政拿起一張紙,在淳于越面前晃了一下。
「你那七十學宮的門人抄一份六經要多久?」
淳于越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三……三日。」
嬴政把紙拍在案面上。
「朕用這塊板,三日印千份。」
淳于越在發抖。
他只感覺自己五十年的閱歷此時被翻了個底朝天。
竹簡沒了。
手抄沒了。
現在連一個字一個字謄寫都不需要了。
一塊木板加一碗墨加一張紙,從此以後,天下所有的文字都可以被無限複製。
想到這,淳于越撲通一聲跌倒在地。
剛剛從嬴政口中所說的刻板,根本無法與現在的親眼所見來的震撼。
嬴政繞過案面,走到他跟前。
「淳于越,你那些學問值不值錢,不取決於有多少人讀過六經。」
嬴政居高臨下的看著淳于越。
「取決於六經里的道理能不能幫人活下去。」
淳于越的肩膀抖了一下。
嬴政轉身走回案後坐下。
「朕給你的差事沒變,編蒙學讀本,三月為限,校勘無誤,刻版印行。」
淳于越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兩條腿直打晃。
他沒有再說六經傳天下的話,也沒有再提紙該用來做什麼。
他盯著案面上的那塊刻版看了很久。
「臣……有一個請求。」
嬴政看他。
「臣編蒙學讀本的同時,能否將六經的精要也一併……簡編入冊?」
嬴政沒有立刻答話。
「不是原文照搬。」
「是摘其骨幹,配以大白話釋義,讓識字不多的人也能看懂。」
嬴政的手搭在案沿上。
「你捨得?」
淳于越的嘴角苦了一下。
「臣研了五十年的東西,與其爛在書齋里,不如……」
他把頭低下去。
「不如給那些種地的人看一看。」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磨了一圈。
「准了。」
淳于越彎腰行了一禮,轉身往殿門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
他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案面上六張印好的紙整齊排列著,雖沒放光,但仍然將他的雙目刺痛。
淳于越轉回頭,邁出了殿門。
殿門合上之後,蒙毅從簾後走出來。
「陛下,淳于越出門的時候腿還在抖。」
嬴政從案面上拿起那塊刻版,掂了掂。
「他回去之後會把今天看到的東西告訴他那幫門人。」
蒙毅等著。
「從明天開始,齊地的舊儒會炸鍋。」
嬴政把刻版擱回案面上。
「讓他們炸,炸完了該來幹活的還得來。」
嬴政一個人坐在案後,把六張紙收攏摞在一起。
燭火又矮了一截。
殿外傳來蒙毅腳步聲折返的動靜。
「陛下,城門外的探子回報,趙安的車駕已入灞橋,同行者二人,其中一人身形瘦長,腰間佩劍。」
嬴政的手從紙面上抬起來。
韓信到了。
嬴政沒有站起來,手按在案沿上。
「讓趙安帶他走城北入咸陽,不走正門,從東側門進宮,直接到寢殿來。」
蒙毅應聲走了。
此刻,咸陽城外的馳道上。
灰布篷車顛了十多天的路。
趙安坐在車轅上趕馬,身後車廂里坐著韓信。
從淮陰出發的時候,韓信什麼都沒問。
收拾了一個布包袱,裡面塞著一卷舊竹簡和半塊干餅,跟著趙安上了車就走。
路上韓信的話極少。
直到今日。
他看見了水車。
一台,兩台,三台。
越往西走越多,龍骨水車沿著河岸排開,踏板上有人不停地踩,鏈條嘩啦嘩啦響著,水從出水口湧出來灌進引水槽。
韓信的身體往前探了探。
他的眼睛眯起來。
韓信沒見過這種東西。
他在淮陰看過河水從上游流到下游,從來沒見過水從低處往高處走。
篷車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路邊出現了一塊布告欄。
不是竹簡。
布告欄上貼著兩張紙。
韓信從車上跳了下來。
趙安回頭看了他一眼,勒住韁繩。
韓信走到布告欄前,湊近了看。
第一張是三級行政試點的政務公文,寫著州下轄郡,郡下轄縣,縣令由朝廷外派,審核署文吏直對中央。
第二張是以工代賑的招募告示,寫著每人每日口糧一升半,干滿一個月額外發糧三石帶回家。
韓信把兩張紙從頭看到尾,又看了一遍。
韓信站在布告欄前面,風吹動了他袍角。
趙安從車轅上跳下來,走到他身後。
「走吧,陛下在等著。」
韓信沒立刻動。
他的目光從布告欄上移開,重新落在遠處那些水車上。
聲音不大,被風捲走了一半,但趙安聽了個清楚。
「趙大哥,關中......與淮陰不一樣。」
說完,韓信便上了車。
趙安沒說什麼,翻身上了馬。
淮陰也同樣在推廣當中,但是關中作為離咸陽最近的地點,所以自然改變也是最快的最迅速的。
篷車重新動了起來,沿著馳道往咸陽城東門的方向走。
日頭偏西。
篷車在東側門外停下來的時候,蒙毅的親兵已經在門洞裡等著了。
韓信跳下車,仰頭看了一眼咸陽城的城牆。
親兵領著兩人穿過三道宮門,沿著甬道往寢殿方向走。
走到寢殿門口的時候,韓信的腳步慢了。
門半開著。裡面傳出翻紙的聲響。
趙安在他身後低聲開了口。
「進去吧,陛下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