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越的嘴唇翕動了好幾回。
嬴政沒催他。
扶蘇站在原地也沒動。
殿內三人就這麼僵持著,誰都沒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淳于越終於開口了。
「陛下要臣的門人給您……刻字?」
嬴政把案面上那份印書署章程草案推到邊沿,指了指第五條。
「不是刻字,是校勘。」
淳于越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校勘文吏須精通小篆與各國文字,能辨識訛誤缺漏。
他的喉嚨吞咽了一下。
嬴政沒給他消化的時間。
「你帶的那幫人,讀了一輩子書,認的字比少府所有工匠加起來都多。」
嬴政的手從案面上移開,擱回扶手上。
「但光認字不夠,朕要把天下該印的東西全部刻成版,一塊板印百張,十塊板印千張。」
「刻之前,每一個字都不能錯。」
淳于越的背繃直了一分。
「錯一個字,印出去就是一千個錯字,發到四十六個郡就是四十六萬個錯字。」
嬴政抬了一下眉毛。
「誰簽的字,誰擔。」
淳于越的背僵了。
扶蘇站在旁邊,嘴角動了動,沒話說。
「陛下的意思是……讓臣替您看錯別字?」
淳于越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難以置信。
七十學宮的掌門人,天下舊儒的旗幟,讀了五十年聖賢書的大學者。
給人校對錯別字。
嬴政沒接他的話,轉頭看向扶蘇。
「扶蘇,你覺得你老師幹這活合適嗎?」
扶蘇想了一息。
「合適,天底下沒有比老師更適合的人。」
淳于越轉頭瞪著扶蘇。
扶蘇迎上他的目光。
「老師,您和門下諸生的學問,我不會否認。」
「六經的每一個字您爛熟於心,音韻訓詁無人能出其右。」
淳于越的嘴角往下壓了壓。
「但您的學問關在書齋里,只有您的弟子能聽見。」
扶蘇朝案面上的章程偏了偏頭。
「印書署把您校勘好的東西刻成版,一天印一千份,十天印一萬份,天下四十六郡幾百個縣的學室里都能看見。」
淳于越的瞳孔放大了一圈。
扶蘇又補了一句。
「您想讓六經傳天下,靠您一個人一個個地教,教到您閉眼也教不完關中十四個縣。」
「可印出來就不一樣了。」
殿裡沒有聲音。
淳于越站在那兒,兩條腿像是被灌了鉛一般,挪不動道。
嬴政從御座上站起來,走到淳于越面前的時候,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步。
「淳于越,朕不跟你討論別的事情。」
「朕給你一個差事。」
淳于越仰頭看著嬴政。
「朕給你加擔,編書局正丞,秩六百石。」
淳于越的眼皮跳了。
六百石?
他以前在七十學宮,地位等同九卿幕僚,雖無實秩,但出入朝堂百官皆敬。
現在給他掛個六百石的小官?
嬴政沒管他臉上的表情。
「三月為限,把諸子百家的核心篇目全部精簡校勘,刪繁就簡,去掉那些玄之又玄的註疏,只留最乾燥最硬的骨架,編成蒙學讀物。」
淳于越的嘴唇哆嗦了。
「蒙……蒙學讀物?」
「對。」嬴政的語氣的很平。
「給稚童啟蒙的那種。」
淳于越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這等於讓他這位學宮領袖,親手把畢生研讀的經典拆成給小孩子啟蒙用的識字課本。
「一字有誤,降級;兩字有誤,罰俸;三字以上……」
嬴政故意沒說完。
淳于越的胸口在起伏,他的呼吸變得急促。
嬴政轉身走回御座,回頭輕飄飄丟下一句。
「淳于越,你要是嫌這活丟人,可以不干。」
淳于越的鼻翼翕動了一下。
「但你走了之後,這活朕會交給別人,別人校勘出來的六經,跟你校勘出來的,天下人讀到的版本可就不一樣了。」
淳于越腳步未動。
這話才是殺招。
他淳于越不干,有的是人搶著干。
到時候校勘出來的六經,用的是別人的釋讀,別人的斷句,別人的註解。
從那天起,天下學子讀到的六經,就跟淳于越沒有半文錢的關係了。
五十年的學問,五十年的傳承,五十年的名望,化為烏有。
淳于越的膝蓋彎了。
他跪了下來,額頭碰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臣……領旨。」
嬴政停下腳步,沒有立刻應聲。
扶蘇站在旁邊,看著自己曾經的老師跪在石板上。
他的目光複雜,但沒有開口。
嬴政應了一個字。
「好。」
淳于越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兩條腿直打晃。
他理了理袍角,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轉身往殿門方向走。
走到門口時,嬴政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
「淳于越。」
淳于越的肩膀繃了一下,沒回頭。
「朕讓你編的東西,是給窮人家的孩子讀的。」
淳于越的腳步停住了。
「他們的爹在田裡刨食,他們的娘在河邊挑水。」
「他們這輩子能不能多認幾個字,全看你編出來的課本寫得夠不夠簡單,夠不夠明白。」
殿門半開著,秋風灌進來,吹動了淳于越泛白的袍角。
「別編成只有你自己才看得懂的東西。」
淳于越站在門口,背影佝僂了兩分。
他邁過門檻,出去了。
殿門合上。
扶蘇轉身面向嬴政。
「父皇,老師他……能幹好這個活嗎?」
嬴政回到御座坐下,手搭在扶手上。
「他不干好,朕就換人。」
扶蘇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再追問。
殿門外傳來蒙毅的腳步聲。
「陛下,少府那邊來報,第一塊正式雕版完工了。」
嬴政的手指從扶手上彈了起來。
「誰刻的?」
蒙毅掀簾站在門口。
「玉雕工匠姜醢,從業二十七年,用了四個時辰。」
嬴政從御座上站起來。
「拿進來。」
蒙毅轉頭朝外面招了招手。
一個少府屬吏抱著一塊剛雕刻好的木板走了進來,雙手遞到案面上。
嬴政走到案前,低頭看那塊木板。
整塊木板削得四角齊整。
正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反字。
是秦律首篇的開頭段落。
嬴政伸手把木板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紋路,刻面沒有一處崩茬。
「刷墨。」
蒙毅從屬吏手裡接過一碗研好的松煙墨,用一柄扁平的棕刷蘸了墨汁,均勻地塗在刻版的字面上。
墨汁滲進刻痕的縫隙里,字跡在黑色的墨面上隱沒了。
嬴政從案面上抽出一張空白的紙,覆在刻版上面,用掌根壓了一下。
壓實之後,他把紙的一角輕輕揭起來。
墨跡透過紙面。
嬴政把整張紙從刻版上揭了下來。
紙面上,秦律首篇的文字清清楚楚印在上面。
每一筆都完整,每一划都利落。
從刷墨到揭紙。
不到十息。
嬴政把紙舉到銅燈下面細看了一遍。
沒有一個字糊掉,沒有一筆斷墨。
他把紙放回案面,朝蒙毅偏了偏頭。
「再印一張。」
蒙毅重新刷墨,覆紙,壓實,揭起。
第二張和第一張幾乎一模一樣。
第三張。
第四張。
第五張。
五張紙排在案面上,字跡的位置、大小、深淺,沒有任何偏差。
嬴政把五張紙疊在一起,對著光看了一眼。
五層紙疊在一起,字跡重合度幾乎完美。
殿內安靜極了。
李斯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站在殿側,目光死死盯著案面上那五張紙。
他走到案前,彎腰湊近了看。
手指在第一張紙的字跡上划過,他的呼吸變得短促起來。
嬴政把刻版和五張印好的紙推到案面邊沿。
「這就是你昨晚拿進來的那塊木板的最後預設想法。」
「現在,實現了。」
李斯捧起第一張紙,翻過來看背面。
墨沒有透背。
在李斯正在觀察的時候,嬴政提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一行字。
印書署即日運轉,第一批雕版除秦律全文與水車施工圖紙外,增列蒙學啟蒙讀本。
他擱下筆,看向李斯。
「李斯,你要的速度,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