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
上郡校場。
三千騎兵列成方陣,站在校場正中央。
人是王離手下的。
每一個都是跟匈奴真刀真槍乾的老兵。
從他們的站姿就能看出來,這絕不是拉出來湊數的。
這是王離麾下五萬兵里挑出來的。
他特意選了最精銳的三千。
而王離要表達的意思也很明白。
你韓信不是挑人嗎?我給你最好的,看你有沒有本事接。
點將台上。
蒙恬坐在帥案後面,帥案上壓著那張嬴政的手令。
王離站在帥案左側,兩臂抱在胸前,目光斜著往台下掃了一圈。
他身後跟著四個校尉,全是王家舊部。
韓信從營道那頭走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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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個人走上點將台的石階,腰間的劍鞘隨著步子的節奏晃動著。
韓信相較昨日更瘦了一些。
昨日從中軍大帳出來之後,他便直接去了校場北面的高坡,一個人站到天亮。
他在觀察周圍的地形。
韓信走到帥案前面站住。
王離撇了撇嘴角。
「韓偏將,下面三千人已經列好了。」王離的聲音一絲偽裝出來的客氣。
「請吧,上前訓話接兵。」
他往旁邊讓了半步,伸手朝台下方陣做了請的手勢。
韓信沒動。
他的目光越過王離肩膀,落在下方三千騎兵身上。
韓信看了很久。
三千人站的很整齊,這是大秦軍規訓出來的兵。
韓信收回視線,轉過頭,看向蒙恬。
「蒙將軍。」
蒙恬抬頭。
「這三千人,我不要。」
韓信的話傳到眾人眾人耳中,周圍的風聲似乎都停止了一瞬。
王離的手從胸前放下來了,他臉上的客氣瞬間消失無蹤。
「你說什麼?」
韓信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終對著蒙恬。
「這三千人不適合我。」
王離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後四個校尉的手全都搭上了劍柄。
王離當即破防了。
「韓信!」
王離的聲音拔高了。
傳到台下,三千騎兵里有人抬起了頭。
「本將親自給你挑出來的精銳,大秦最能打的騎兵,你說不要?」
王離指著台下方陣。
「跟匈奴拼過命,臉上的刀疤比你身上的肉還多!有何資格不要,你一個連甲都沒穿過的人!」
台下的騎兵聽到了。
沒人出聲,但前排幾匹戰馬開始躁動,馬蹄在硬土地上刨了兩下。
韓信終於轉過頭來,看著王離。
他的表情很平,嘴角甚至微微往上提了一點。
「將軍,你挑的這些人,確實能打。」
王離的胸口還在起伏,聽到這句話,他稍微愣了一下。
「列陣、衝鋒、結陣防守、令行禁止,他們什麼都會。」
韓信的目光從王離臉上移開,重新落在台下方陣上。
「可是他們身上有種東西,已經被磨掉了。」
王離的眉頭擰在一起。
韓信往台階邊沿走了兩步,站在台子的最前端。
秋風從他正面灌過來,吹的舊袍貼在後背上。
他的聲音不大,可是校場上空曠,聲音送的很遠。
「大秦軍規天下第一,令出必行,違令者斬,這沒有錯。」
韓信的手指搭在台沿石欄上。
「正是因為規矩太好,好到他們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畫好的線上,好到腦子裡只剩下了服從。」
他轉過身,面對王離。
「王將軍,你的兵能跟著大旗衝進匈奴的陣里,可以打的頭破血流。」
「旗倒了呢?」
「鼓聲停了呢?」
「他們要是被扔在草原深處,沒後援,沒主將,沒糧草,身邊只剩五十個人,前面是三百匈奴騎兵......」
韓信的聲音沉了下去。
「他們會做什麼?」
王離沒接話。
「會按照軍規列陣,等待援軍,被人包了餃子,全部死在那片草地上。」
韓信轉身面向蒙恬。
「蒙將軍,陛下讓我帶的三千騎,不是用來列陣的。」
蒙恬靠在帥案後面,兩手擱在案面上。
「我要的人,是沒有旗也敢沖、沒有令也會殺的狠角色。」
蒙恬的目光沉了。
韓信往前走了一步。
「軍中有沒有這種人?」
「犯過軍規的刺頭,屢教不改的兵痞,好勇鬥狠的亡命徒,關死牢里等砍頭的。」
他的話音落下,校場上頓時沸騰了。
甚至其中還夾雜著一些罵聲。
王離反應過來。
他往前沖了兩步,伸出手指著韓信。
「韓信!你的腦子被米漿糊住了嗎?」
王離的吼聲在校場裡迴蕩。
「你要用一幫該殺頭的廢物組軍?陛下給你的偏將印,就是讓你如此糟蹋的?」
「你到底懂不懂如何領兵!」
說完,他轉頭看向蒙恬,他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蒙將!此人視國事如同兒戲!三千亡命之徒成什麼軍?不是領兵,是找死!」
王離身後的四個校尉一齊跪下。
「將軍所言極是!敗類成軍,聞所未聞!懇請將軍嚴懲狂徒!」
校場上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蒙恬坐在帥案後沒動。
因為他看見了韓信平淡的眼神。
王離就在身旁怒罵,韓信非但沒有解釋,甚至都沒有理會王離。
蒙恬想起了嬴政的手令。
這是陛下親挑的人。
想到這,蒙恬把手從案面上抬起來。
「王離。」
王離轉過頭。
「退下。」
王離臉色變了。
「將軍!」
蒙恬一掌拍在帥案上。
帥案上的木旗和輿盤同時跳了一下。
「打開死牢,打開各營羈押禁閉帳。」
「凡犯過軍規尚未處決的,犯過營規關禁閉里的,打過架斗過毆被關起來的......」
蒙恬站了起來。
「全部提出來!」
他看著王離。
「三千人,一個不少,全交給他。」
王離的嘴唇在抖。真特麼憋屈!
他死死盯著蒙恬,又轉頭看了一眼韓信。
韓信依然站在台沿邊上,風吹著舊袍。
他沒有回頭看王離,甚至沒看蒙恬。
王離見這樣蒙恬都滿足韓信,隨即一甩袍袖,大步走下點將台。
四個校尉緊跟在後面。
蒙恬坐回帥案後面。
「韓信。」
韓信轉過身。
「這些人里,殺過同袍的,劫過軍糧的,逃過營的,跟上官動刀的都有。」
蒙恬的語氣很平。
「軍法處分給的最輕的是勞役刑,最重的是斬立決,只不過排著隊還沒輪到。」
他靠回帥案。
「確定要?」
韓信走到帥案前。
「蒙將軍,規矩能訓出好兵,可是訓不出亡命徒。」
韓信抬起手,拇指按在偏將印虎頭上。
「我要的不是會聽話的羊。」
「聞到血就紅眼的餓狼才是好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