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死牢的門一扇一扇打開。
鐵鏈拖在地上的聲響從各個方向匯過來,匯進校場。
約三千餘人。
不到半個時辰,王離的人把上郡大營里關著的死囚全提了出來。
這幫人被趕進校場的時候,跟前頭列陣的精銳騎兵完全是兩個模樣。
衣甲不齊,有的連鞋都沒穿,光腳踩在硬土地上。
原本在校場的精銳騎兵已經被撤走了。
空出來的校場上,三千刺頭歪七扭八地站著。
人群中的議論聲往外蔓延。
韓信站在點將台上。
他看著台下這群人。
這幫人也在看他。
一個站在最前排的漢子率先開了口。
這人光著膀子,前胸後背全是刀疤,臉上橫著一道從額角到嘴角的舊傷。
「就你?」
刀疤漢子歪著頭打量韓信,從腳看到頭。
他身後幾個人跟著笑了,笑聲在人群里傳開,越傳越大。
「咸陽來的偏將,連個雞都殺不了吧?」
馬上,笑聲變成了哄鬧。
王離站在校場西側的土坡上,兩臂抱胸。
他沒走。
他就是來看這齣戲的。
刀疤漢子從人堆里走出來,踩上了點將台的石階。
他邁上最後一級台階,站到了韓信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
這壯漢比韓信高出大半個頭,他低頭看著韓信,鼻子裡哼了一聲。
「小子,你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他伸出手,準備朝韓信的肩膀推過去。
鏘。
突然,劍出鞘的聲音在壯漢耳邊嗡鳴。
壯漢剛伸出去的手頓時懸在空中。
此時韓信的劍橫在他的喉結前面。
劍刃貼著喉嚨,沒入半分。
一顆血珠從刀鋒邊緣滲出來,順著劍身往下淌。
頓時,校場中一片死寂。
壯漢的喉嚨在微微顫抖,但他不敢有其餘多的動作,否則他怕,下一秒劍尖就會從他的喉嚨里貫穿。
雖然他是死囚,早晚是要死的人。
但說實話,沒有人不害怕死,也沒人想死。
韓信看著面前壯漢的眼睛。
這是他幾年中第一次出劍,而這次出劍不為出氣,是為了立威。
他要證明他韓信,手裡握的不是一把挎著充門面的破劍,是陛下親賜的偏將印。
一邊想著,劍鋒又往前抵了半寸。
不等壯漢反應過來,鮮血便從他脖子上湧出來。
接著,韓信的手腕翻了一下。
壯漢的頭瞬間從脖頸上分離。
頸腔里的血噴出來,濺在點將台的石面上,也濺在韓信的臉上。
頭顱從台階上滾下去。
無頭的身體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後,接著往前栽倒。
韓信的劍沒有收。
血從劍身上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腳邊的石板上。
校場上三千人多人看著台上的韓信。
沒有人笑了。
韓信把劍往下一抖,殘血從劍刃上甩出去。
他掃視著校場中的所有人。
「我叫韓信。」
聲音不大,但校場上每個角落都聽得見。
「從今天起,你們所有人歸我。」
他的目光從人群左側掃到右側,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
「跟著我,有兩條路。」
韓信舉起沾著血的劍,指向北方。
「第一條,穿過長城,殺進匈奴的王庭,在他們的草場上吃肉喝酒。」
「用軍功去免你們的死罪!」
說完當即話鋒一轉,手中的劍往下落,指向腳邊那具無頭的屍體。
「第二條,死。」
「不敢去的,現在就死。」
聽到第一條後,在場的眾人全都心動了。
有活命的機會,誰願死?
但是人群中卻里沒有一個開口的,但不再吵鬧的人群也足以說明他們的選擇了。
韓信收劍入鞘,轉過身面向蒙恬。
蒙恬坐在帥案後面沒動過。
韓信走到帥案前。
「蒙將軍,韓信立軍令狀。」
蒙恬看著他。
「三個月。」韓信的聲音在校場上傳出去。
「三個月之內,這三千人若不能成為大秦最鋒利的一把刀,韓信自己割下腦袋,送去咸陽,擺到陛下的案頭上。」
蒙恬從帥案上拿起筆,推過一張紙。
韓信接過筆。
筆尖沾著墨落在紙面上,寫了八個字。
三月不成,提頭謝罪。
字很醜,歪歪扭扭的。
蒙恬把紙收好,揣進懷中。
「去吧。」
韓信走下點將台。
他走到那顆滾落在台階底下的頭顱旁邊。
沒看。
一腳跨了過去。
三千人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韓信穿過人群,往營道深處走去。
沒有人跟上來。
韓信走出十步。
停了。
他沒回頭。
「你們還站著幹什麼?」
......
校場西側的土坡上,王離還站在那裡。
他看見了全部。
從韓信拔劍,到人頭落地,到三千刺頭默默跟上去。
王離的手擱在腰間劍柄上,手收緊又鬆開。
他什麼都沒說。
轉身走了。
……
咸陽宮寢殿。
嬴政坐在案後,手裡拿著筆,他正在批閱奏報。
蒙毅掀簾走進來。
「陛下,上郡八百里加急。」
蒙毅把竹筒遞過去。
嬴政擰開蠟封,抽出紙條。
蒙恬的筆跡。
韓信抵營後拒收王離所選三千精銳騎兵,轉而索要營中全部軍法羈押犯,總計計三千二百人。
嬴政的目光往下移。
當日校場點兵,一名犯紀兵卒當眾挑釁韓信,韓信拔劍斬之,一劍斃命。
再往下。
韓信當場立軍令狀,三月內練成利刃,不成則自提頭顱赴咸陽謝罪。
蒙恬已收押軍令狀原件。
末尾是蒙恬的一句話。
此人用兵之道,臣尚未看懂,但此人殺伐之心,臣已看清。
嬴政把紙條擱在案面上。
蒙毅站在簾外沒走。
「陛下。」蒙毅的聲音壓低了。
「韓信在軍中當眾殺人,按秦律,偏將斬殺非戰時軍卒,須報主將核准。」
蒙毅的語氣里是掩不住的憂慮。
「且此三千餘人皆為軍紀敗壞之徒,若以此為兵,恐不受約束,反生譁變,壞了長城防線。」
殿內安靜了幾息。
嬴政從案上拿起硃筆。
筆尖蘸了硃砂。
他把蒙恬的奏報翻過來,在背面空白處落筆。
三千虎狼,任爾施為。
寫完之後,嬴政擱下筆,站起身。
他繞過案面,走到窗前。
外面的月光照在宮牆上,照在遠處咸陽城的屋脊上。
嬴政背對著蒙毅。
「蒙毅,大秦的軍法是給誰定的?」
蒙毅沒接話。
嬴政推開窗,秋末的夜風灌進殿裡。
「是給羊定的。」
嬴政的聲音從窗口傳回來。
「羊需要圍欄,需要牧犬,需要規矩。」
他的手搭在窗框上。
「可朕的狼,不需要圍欄。」
風把案面上的奏報翻了個角。
「朕的狼,只需要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