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少府東牆外的高台上,火光把半邊夜空映成了暗紅色。
高爐的爐身已經砌到了一丈高。
耐火磚一層疊著一層,縫隙間填著過濾晾乾後重新和好的高嶺土泥漿。
腳手架從三面將爐體圍住,木板搭出的平台上站著十幾個匠人,手裡端著泥兜,彎著腰往磚縫裡灌漿。
「第七層!往左偏了!」
楚錚的吼聲從最頂端傳下來。
他光著膀子蹲在最高層的橫板上。
工裝外套和裡面的長袖襯衫早就脫了,團成一團綁在腰間。
深秋的夜風打在皮膚上,他渾然不覺。
左手小臂從肘部往下,已經呈半透明狀,骨骼的輪廓在火光下隱約可見。
但沒人注意到。
因為他用煮透的牛皮條從手腕一直纏到肘彎,裹了三層,外面又套了一截從工裝袖子上扯下來的灰布。
看上去像是幹活時防燙傷的護具。
楚錚從第一天就這麼纏著,所有人都以為那只是個護臂。
腳步聲從高台南側的石階方向傳上來。
楚錚沒聽見。
他正扯著嗓子罵一個砌歪了半寸的匠人。
嬴政獨自走上了高台。
蒙毅在石階底下被他一個眼神釘住了。
嬴政穿過散落一地的碎磚,走到高爐正面。
爐身比他預想的大。
嬴政抬起頭,往上看。
楚錚正從腳手架上往下跳。
落地之後轉過身,他看見了嬴政。
楚錚愣了一息。
然後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陛下來了!」
「吃飯了嗎?」
嬴政的目光從爐身上收回來,落在楚錚身上。
他沒說話,輕輕搖了搖頭。
此時的楚錚滿身是汗,臉上糊著一層泥點子,在夜裡看不清原本的樣貌。
楚錚沒行禮。
他轉身走到旁邊的篝火堆前,抄起一根鐵鉗,在灰燼底下扒拉了兩下。
兩個烤得焦黑的麵餅從灰里滾出來。
楚錚用鐵鉗夾起一個,在膝蓋上啪拍了兩下,煤渣和灰塵撲簌簌落了一地。
然後他抬手,直接朝嬴政扔了過去。
石階底下的蒙毅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他剛準備上前,便被嬴政又一個眼神瞪住。
嬴政抬起手接住那個餅,燙得他手指縮了一下。
嬴政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餅。
他用另一隻手拍了拍表面的煤渣,一點沒猶豫張嘴咬了下去。
裡面還是熱的。
周圍幾個本來彎腰幹活的匠人直起了身。
他們看見了這一幕。
大秦的皇帝,此時竟然啃著跟他們一樣的黑餅。
楚錚也啃著另一個。
他走到篝火旁邊,一屁股蹲了下去,兩條腿岔開,肘撐在膝蓋上。
嬴政走到他旁邊,也蹲了下來。
兩人蹲在篝火前面,火光把兩張臉照得一明一暗。
楚錚三兩口把麵餅吞完了,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陛下,爐子後天能封頂。」
嬴政沒接話。
接著,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陛下,我是個粗人。」
「雖然我祖籍是江蘇人,但是因為父母工作調動的原因我在東北長大,然後養成了大大咧咧的性格。」
嬴政偏頭看向他。
楚錚盯著不遠處篝火中跳動著的火苗。
「我老婆剛生了二胎,是個閨女,我連滿月酒都沒來得及給她辦。」
楚錚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簽了保密協議,騙她說廠里派我去外地出差,要走很久。」
篝火的火星濺落在泥土上,瞬間熄滅。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我也知道我這具身體撐不了幾天。」
楚錚抬起頭,他的眼眶不知何時已經紅了。
「我把命交代在這裡,我把我的命奉獻在這高爐里。」
楚錚站起身,他伸出手,指著北方.......
「陛下,我不求青史留名,我不求高官厚祿。」
「我楚錚這輩子沒幹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我就想在臨死前,看一眼這天下!」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嬴政聽見。
「我要大秦的鐵騎,全部換上我煉出來的鋼刀。」
「我要他們穿上最堅硬的鎧甲,騎著最快的戰馬,衝出函谷關,衝出長城。」
楚錚的眼角滲出淚水,他沒有去擦。
「我要他們去把那些未知的疆域全部打下來,要把大秦的龍旗插滿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要把那些敢於窺視華夏的蠻夷全部碾碎在馬蹄底下。」
他往前跨出一步,靠近嬴政。
「我要大秦的戰車踏碎八荒,讓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人敢欺負我們的子孫,讓後世的華夏擁有最廣闊的生存空間。」
楚錚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
「陛下,讓我親眼看看那支軍隊。」
「讓我在閉眼之前,看看那支能為萬世開太平的無敵之師!」
楚錚的聲音落下,篝火的噼啪聲在兩人之間響著。
周圍的匠人們沒聽見他們兩人的討論聲,他們全都在專注的幹著手中的活。
嬴政把手裡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下去。
他站起身。
楚錚仰著頭看他。
火光從下方打在嬴政的臉上。
嬴政低頭看著楚錚那截用牛皮包裹的左手。
「楚錚。」
楚錚的背繃緊了。
嬴政的聲音不大。
「朕一定會讓你在走之前,聽見大秦鐵騎的馬蹄聲。」
楚錚蹲在地上,仰著頭,火光映在他通紅的眼底。
他沒說話。
他只是猛地站起來,轉過身,大步走向腳手架,接著幹活去了。
嬴政站在篝火旁邊,看著楚錚光著膀子衝上腳手架的背影。
火光照在那座即將完工的高爐上。
嬴政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石階方向走。
蒙毅從暗處迎上來,跟在他身後。
走到石階中段的時候,嬴政的腳步慢了。
身後傳來楚錚的喊聲、匠人的應答聲、磚石碰撞的聲響。
嬴政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