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從少府出來之後沒有回寢殿,反而轉身朝著小滿台的方向走去。
穿過甬道,嬴政推開小滿台的門。
干艾葉的氣味撲上來。
蒙毅一直守在門口沒有進來。
他沒有點燈,借著門縫透進來的月光走到最裡面。
取下火種錄竹簡。
他翻到一頁空白簡之後,拿起筆蘸了墨。
提筆,落字。
「005號楚錚,江蘇蘇州人,冶金工程師。」
「攜來高爐圖紙並百鍊鋼法兩冊,所設十台雙動風箱,可解大秦工具之困,續命不在長短,在於事成。」
他擱下筆,看了這兩行字很久。
最後在末尾添了一句。
「已婚配,育有一兒一女,幼女剛生,來時還未未滿月。」
寫完,嬴政把竹簡收好,放回最高層的架子。
他走出小滿台,合上門。
石匾上的三個字在月色里沉著。
嬴政沒有再看,沿著石板路往回走。
……
三日後。
少府東牆外的高台上,高爐建造完畢。
楚錚單手把第一筐礦石倒進了爐頂。
倒完第一筐後,楚錚的額頭已滲出細汗,隨後他朝身旁擺了擺手,周圍的人才接著往裡倒著礦石的炭。
炭一層礦石一層,一層一層不停的在加。
「上來四個人。」
話音落下,風箱兩端便各站出了兩人。
爐底的引火口被點上。
「踩。」
風箱啟動,風從十個管口同時灌進爐膛。
火苗躥高。
爐頂的出煙口白煙浮起來,接著變灰,接著變淡。
楚錚站在爐側,手放在進風管的管壁上,感受著裡面氣流的強度。
「快一點。」
踩踏的節奏加快。
換上第二批。
第二批撐了不到一刻鐘,其中一人腿抽筋,倒在地上捶著小腿沒法動了。
楚錚看著爐壁磚縫的顏色。
還是橘紅。
就差一點點......
三十多名工匠輪著上,換了一輪又一輪,每輪都比上一輪撐的時間短。
楚錚沒有離開,他就站在爐旁,等著裡面的顏色變白。
但爐壁的磚縫始終維持在橘紅和暗紅之間來回徘徊,上不去。
風力一旦衰減,爐溫就跟著跌。
風力夠了,人又撐不住。
風箱要的是連續不斷的,但人是血肉,腿會抽筋,力氣會耗干。
蕭何坐在高台角落的石階上,膝蓋上攤著一張排班表,看著上面的數字沒有說話。
他已經把能調的人全調過來了。
三十多個人輪換,還是不夠。
風箱的踏板需要的不只是人數,是持續穩定的節奏。
換班時的那一下停頓,就是爐溫跌落的一刀。
……
扶蘇趕到的時候,高台上熱浪撲面。
他本來是奉命來尋嬴政的。
各郡學室的擴建進度報表和蒙毅匯總的文書,要在今日晚些時候送到嬴政手上。
他走進高台的範圍,熱氣立刻從腳底蒸上來。
抬頭,他便看見了已經建好的高爐。
高爐上,其中一人腿軟,直接扶著踏板邊沿滑下去了。
換班的人走上去,節奏亂了一下。
楚錚在爐旁一聲沒出,只是看著磚縫的顏色下沉了一點。
扶蘇站在熱浪邊沿,把情況看了一遍。
蕭何注意到他,站起來迎過來。
「蕭何,陛下現在何處?」扶蘇問。
蕭何指了指工室方向。
「陛下剛去工室那邊看耐火磚的備料,一會兒就回。」
扶蘇點了點頭,隨即偏頭看向高爐上的踏板。
他看著上面的情景,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蕭何,上面的人手是不是不夠了?」
蕭何見扶蘇一眼便看出來,苦笑著點了點頭。
「這次臣算錯了,這次......」
不等蕭何說完,扶蘇便直接將手中的東西塞到了扶蘇懷裡。
「替我拿著。」
蕭何沒反應過來,扶蘇手裡的東西已經放到了他的懷中。
他急著往前邁了一步。
「長公子!」
扶蘇已經在撤袍袖了。
他沒有去看楚錚,直接走向踏板邊沿。
正在踩著的那名匠人腿抖得越來越厲害,節奏快撐不住了。
扶蘇跨上了踏板。
雙腳踩穩,雙手抓住連杆。
「換。」
他對旁邊那個快撐不住的人說了一個字。
那匠人沒力氣說謝,直接滑下去了。
扶蘇接上節奏。
推...拉...推...拉...
連杆傳動,十颱風箱的活塞沒有停頓。
楚錚扭過頭。
他看了扶蘇一眼,沒說話,轉回去繼續盯爐壁的顏色。
蕭何抱著文書站在台階邊,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風力穩住了。
爐壁磚縫的橘紅開始往上走。
但這段最後的攀升,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難。
溫度越高,爐膛對風力的要求就越大。
要把爐溫從橘紅推過臨界線,需要的風壓是前面的兩倍不止。
扶蘇的推拉節奏越來越快。
僅僅踩了一會兒,他的臉上便已經被汗浸濕,汗水一道一道順著臉頰流下去,髮絲亂貼在額頭和臉上。
蕭何在台階邊上眼睜睜看著,手裡的文書差點掉在地上。
熱浪從爐身滾出來,撲在扶蘇身上。
又過了兩息,他的腿抽筋了。
從小腿肚子到膝蓋,肌肉突然擰成一團,連杆在手裡差點脫出去。
扶蘇牙關死咬,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
這是他在工地上跟農人們混了這麼多天學來的。
連杆沒有斷檔。
風力沒有跌。
楚錚終於轉過了頭。
他看見了扶蘇那張因為用力而變形的臉。
爐壁的磚縫開始變色了。
裡面的顏色慢慢變成了白色。
刺眼的熾白從磚縫裡透出來,周圍的光線在那一刻都被壓了下去。
爐膛燒透了。
一道聲響從出鐵口那邊傳來。
鐵水要流出來了。
……
嬴政走回來的時候,就停在了高台陰影里。
他看見了扶蘇站在踏板上的背影。
他沒有走出來。
他就站在陰影里,靜靜的看著扶蘇的身影。
楚錚在出鐵口前蹲下來。
金紅色的鐵水順著溝槽淌出來,落進了濕沙模。
滋的一聲,白氣升騰。
鐵水流成了一條細線,細線變寬,把沙模里的凹槽注滿。
鐵水凝固。
楚錚拿著鐵夾把冷卻的鐵錠從沙模里夾出來,舉到火把的光下。
斷面是均勻的灰白色,沒有氣孔,沒有裂隙。
他把鐵錠往地上一扔。
鐵錠砸在石板上,發出沉穩的一聲悶響,沒有斷裂。
楚錚站起來。
他什麼都沒說。
但咧開了嘴。
嬴政從陰影里走出來。
他的目光掃過鐵錠,又抬起頭看向高台上熾白的爐光。
楚錚注意到他走過來,朝他揚了揚下巴。
「陛下,第一爐。」
嬴政沒有接話。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還扶著連杆站在踏板上沒有下來的扶蘇。
扶蘇的腿在微微發抖,但他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喘著粗氣,扶著連杆站著。
嬴政看了他片刻。
收回目光,對楚錚開了口。
「煉出乾淨的鐵,你還需要多久能造出第一批鋼刃?」
楚錚把鐵錠踢到一邊,拍了拍手。
「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