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回到寢殿的時候,蒙毅已經把今日朝會的內容整理了一遍,派人送去了少府。
少府工室。
楚錚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身前擱著一碗涼透的粟粥。
他正在看著剛剛送來的早朝內容。
看到「七成撥給鄭國渠與春耕」的時候,楚錚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老鐵山被楚錚的笑聲嚇了一跳。
「對味!」
楚錚的笑聲讓周圍正在吃飯的鐵匠同時抬起了頭。
「飯都吃不飽打什麼仗!先把地翻了,把糧種上,把渠修通,再去干匈奴也來得及!」
周圍沒人接話。
楚錚笑完了又端起粥碗灌了兩口。
「老鐵山。」
「在。」
「鋼鍤的模子改一下,鍤面再寬半寸,刃口角度從四十度收到三十五度,挖軟土層的時候省力。」
老鐵山點了頭,剛要轉身走。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三個工匠抱著一卷帛圖走進來,為首的是賈木匠。
賈木匠走到楚錚面前彎腰行禮。
「楚先生,陛下口諭,春耕在即,命工室打制首批鋼犁鏵。」
他把帛圖展開鋪在石墩旁邊的地面上。
楚錚低頭掃了一眼。
帛圖上畫的是大秦現在用的犁,名叫直轅犁。
楚錚看都沒看。
「我們做犁,但是不做這種犁。」
賈木匠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楚錚沒理他,轉身回到偏室。
沒一會兒,楚錚便拿著一張紙出來了。
一出來,他便將紙遞給賈木匠。
賈木匠低頭一眼頓時愣住了,隨即抬起頭指著上面的圖。
「楚先生,這是什麼犁?轅都彎了?」
老鐵山聽聞也走了過來。
「彎了才對。」
楚錚開口解釋。
「直轅的力全壓在犁鏵上,硬土翻不動就卡死。」
「曲轅把力分散到弧面上,犁入土的角度變了,土塊順著弧面自動往兩邊翻。」
他在曲轅的中段位置畫了一個可調節的橫檔。
「這個叫犁評。」
楚錚把手藏進袖中,炭條從袖口伸出來,他指著上面的各個部件。
「這個叫犁建。」
「犁評控制入土深度,犁建控制翻土寬度,深淺寬窄全能調,一頭牛就能拉動。」
老鐵山張了張嘴,指著紙上的圖。
「楚先生,這東西……若是配上鋼鏵……」
「對,若是配上鋼鏵,關中的硬土層算什麼?」楚錚把炭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一頭牛拖著走,從地頭犁到地尾不帶停的。」
楚錚看著賈木匠。
「賈木匠。」
賈木匠還沒緩過來。
「把你那張圖扔了,照我這個做。」
「曲轅用硬榆木彎制,犁評和犁建用鐵,犁鏵用鋼。」
「先出五台樣機,拉到城外的旱田地里試試便知。」
賈木匠看了看手裡的草圖。
「楚先生,這犁評的尺寸……」
「圖上標著呢,自己看。」
楚錚轉身往偏室方向走。
走了兩步停住,回頭。
「老鐵山,犁鏵的模子你來開,刃口別磨太薄,犁鏵吃的是土不是人,厚半分壽命翻一倍。」
聽見楚錚的話,老鐵山立刻恭敬地回。
「先生放心。」
……
入夜。
高爐的低鳴從東牆外傳過來,裹著鐵鏽和木炭混在一起的焦味。
偏室的門被推開了。
楚錚睜眼。
門口站著一個人。
蕭何。
他一隻手拎著一個陶壇,另一隻手拿著一個油紙包。
陶壇的封泥已經被拍開了,酒香從壇口往外冒。
楚錚愣了一下。
但蕭何沒有解釋。
他進門之後便直接找了個空位,一掀袍子坐了下去。
他把油紙包攤開。
是羊肉。
看樣子兩斤左右,還帶著熱氣。
隨後,他又從懷裡掏出兩個碗。
將酒倒進碗裡後,他將其中一個碗推向了楚錚。
楚錚瞪大眼睛,看著蕭何進來的一系列動作,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次算我請你的。」
楚錚低頭看著面前那碗酒。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抬起頭來盯著蕭何的臉。
蕭何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但楚錚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蕭何倒酒的時候,似是因為手抖,陶壇的壇口晃了一下。
但楚錚沒揭穿。
這次楚錚也沒躲著蕭何,他直接將就剩下兩根手指的右手伸了出來。
端起碗,仰頭灌了一口。
若是他將衣服脫下的話便能看見,此時楚錚的右臂自上而下,已經透明了三分之二,能用的力氣還不如之前的三分之一,但是端起一個碗還是可以的。
這酒沒什麼味,但對於許久沒喝過酒的楚錚,也還可以。
「老蕭,你怎麼突然想起請我喝酒了?」
楚錚把碗擱回地上,伸手從油紙包里撕下一塊羊肉塞進嘴裡。
「是不是算帳算傻了,覺得錢花太快,想灌醉我讓我少花點?」
蕭何端起碗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楚錚的臉上。
沒有往下看。
從進門到現在,他的視線始終控制在楚錚的胸口以上。
他沒看楚錚的任何地方。
他只看臉。
「錢也不是我管的,我只負責調度。」蕭何放下碗,「曲轅犁的事我聽說了,圖紙我已經讓人抄了一份存檔。」
楚錚嚼著羊肉含糊地說。
「你消息倒快。」
「造紙署、印書署、工室、渠上,哪邊的進出不過我的手?」
蕭何從袖口抽出一張紙,擱在膝蓋上。
「曲轅犁如果確認可用,關中十四縣的春耕至少提前半月,畝均翻土效率翻兩到三倍。」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點了一下。
「配上鋼犁鏵,生鐵犁碰到硬土就卷刃的問題徹底解決了。」
楚錚把羊肉咽下去,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老蕭。」
「嗯。」
「你這人平時冷得跟塊鐵似的,今天怎麼來陪我喝酒了?」
蕭何端起碗,沒有立刻喝。碗沿貼在嘴邊,停了一息。
「工室這幾個月沒停過一天。」蕭何的聲音從碗沿後面傳出來,「我盤了一下帳,從你來到現在,你沒歇過一個完整的覺。」
他把碗放下。
「犒賞一下。」
楚錚咧嘴笑了。
笑完了,他撐著右膝蓋站起來。
只是左腿不受控制地踉蹌了一下,好在他伸手扶住旁邊的牆壁,穩住了。
蕭何見狀,他的手緊了緊。
但沒有出聲。
楚錚站穩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轉過來面對蕭何。
「老蕭。」
蕭何抬頭。
楚錚的臉上帶著笑。
「那個曲轅犁做出來,大秦的牛都能少挨兩鞭子。」
他伸出右手,搭在蕭何的肩膀上。
這一回沒用力拍。
只是楚錚不知道的是,哪怕他這次用力,蕭何也不會說什麼的。
「咱們得抓緊了。」
蕭何仰頭看著站在面前的楚錚。
他的喉嚨滾了一下。
他端起碗,把碗裡剩下的酒一口悶了。
碗底朝天。
蕭何站起來,他把陶壇和油紙包留在了原地,碗也沒收。
他走到偏室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背對著楚錚,他的背繃得很直。
「楚先生。」
楚錚在後面應了一聲。
「你要的東西,只管開口。」
「我蕭何在一天,後勤就不會斷一天。」
說完,蕭何邁出了門檻。
腳步聲順著甬道往東走,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