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
嬴政正在翻閱少府送來的春耕籌備清單。
清單上列著關中十四縣現有犁鏵數量、鐵料庫存,以及預計春耕所需的缺口。
上面的數字很不好看。
現有生鐵犁鏵兩萬三千餘副,其中可用的不到一萬五,剩下的不是卷了刃就是裂了口。
蒙毅通報之後走了進來。
他的手裡拿著一張紙。
「陛下,這是少府送來的,說是楚先生今日剛畫出來的。」
嬴政接過來。
紙面上畫著一個名叫曲轅犁的農具,是少府剛剛臨摹出來的。
每一個部件都標了尺寸。
曲轅的弧度,犁評的卡槽深度,犁建的角度範圍,犁鏵與轅身的連接方式,全部用數字寫明。
旁邊還有一段文字說明。
「犁鏵入土角十八度,翻土角三十二度。」
「犁評上下可調三寸,對應淺耕與深耕兩檔。」
「曲轅弧長四尺七寸,弧高一尺二寸,此比例下牛力傳導最為省力。」
嬴政翻到背面,背面畫著犁鏵的單獨剖面。
鋼鏵,刃厚三分,脊厚七分。
刃口不磨銳角,留鈍面,吃土不傷鏵。
嬴政把圖紙平鋪在案面上,手掌壓在紙的邊角。
他的目光從犁鏵的剖面移到曲轅的弧線上,又移到犁評的可調機構。
在看到這個曲轅犁的一瞬間他便意識到,這不是一把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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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站起身來。
「蒙毅。」
「臣在。」
嬴政背著手,面朝窗外的方向。
「關中十四縣,現有耕牛幾何?」
蒙毅回憶了一下蕭何前兩日送來的數據。
「約四萬二千頭。」
嬴政的聲音從窗前傳來。
「直轅犁翻一畝硬地,兩頭牛拉一天,曲轅犁只需一頭牛,半天。」
他轉過身。
「省下來的牛去哪?」
蒙毅沒有立刻回答。
「省下來的牛拉石料修渠,拉糧車屯田,拉木材建學室。」
嬴政走回案前,手指點在圖紙上犁評的位置。
「省下來的人去哪?」
蒙毅的背直了一分。
「開荒,拓北疆的軍屯。」
嬴政的手從圖紙上移開。
「此器能讓大秦的糧倉在三年內翻一倍。」
「僅僅依靠這一個農具,便可讓整個大秦省下半數人力畜力。」
說完,他將圖紙拿起來又遞給蒙毅。
「樣機務必在明日午時之前就做出來。」
……
次日午後。
少府木作坊。
賈木匠的眼底掛著青黑。
他和五個木匠從昨夜子時干到現在,中間只歇了一炷香的工夫吃了塊餅。
曲轅犁的樣機立在院子正中央。
榆木曲轅彎得圓潤,弧度跟圖紙上分毫不差。
犁評的鐵卡槽嵌在轅身中段,用銅銷固定,上下推動順滑。
犁建的角度用鐵楔調節,左右各有三檔。
鋼犁鏵裝在最前端。
刃口泛著冷灰色的光,跟院牆上的黃土形成鮮明反差。
楚錚從偏室走出來的時候,腳步比昨天沉了一些。
他的工裝外套裹得很嚴實,袖口塞進了腰帶里,看不出裡頭的狀況。
他走到樣機前面,蹲下身。
右手從袖口伸出來,手指沿著曲轅的弧面從頭摸到尾。
「弧度對了。」
他又去摸犁評的卡槽,推了兩下。
「順滑,不錯。」
站起來繞到前端,彎腰看犁鏵與轅身的連接處,鐵箍套著鏵柄,三枚銅鉚釘鎖死。
楚錚伸手晃了兩下犁鏵。紋絲不動。
他直起腰,一巴掌拍在賈木匠肩膀上。
賈木匠踉蹌了一步,苦著臉沒出聲。
「賈師傅,可以呀!」
楚錚繞著樣機轉了兩圈,越看越滿意。
他回頭朝老鐵山喊了一嗓子。
「老頭子,看見沒?你打的那個犁鏵裝上去嚴絲合縫。」
老鐵山從牆根底下站起來,嘴角往上咧了咧。
楚錚轉身對門口值守的屬吏招了招手。
「去寢殿,稟陛下,曲轅犁樣機已成。」
屬吏轉身就跑。
……
不到半個時辰,蒙毅便帶著口諭回來了。
「陛下口諭,曲轅犁即刻送往苑囿北角荒地,就地試犁。」
蒙毅頓了一下。
「方圓一里清場,除楚先生及其要帶的人,其餘任何人不得靠近。」
楚錚點了下頭。
「走。」
四個人抬著曲轅犁從少府院門出去。
老鐵山帶著三個徒弟在後頭跟著,每人手裡還拎著備用的鐵楔和銅銷。
苑囿北角的那片荒地是嬴政特意挑的。
地面板結,入秋以來沒澆過一滴水,表層硬得像石頭。
周圍已經清空了。
玄甲衛在百步外拉了一圈封鎖線,連條狗都進不來。
曲轅犁被放在荒地邊沿。
旁邊拴著一頭黑牛,是剛從苑囿畜棚里牽來的。
楚錚站在荒地邊上,看著老鐵山的兩個徒弟把黑牛牽到犁前,彎腰套軛。
他的袖口仍舊塞在腰帶里,兩隻手收在袖中,沒有動。
繩結打好了,牛軛套穩了。
一個徒弟抬起頭來看他。
「楚先生,套好了。」
楚錚往荒地里掃了一眼,邁步朝著犁把的方向走去。
接著,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嬴政到了。
他沒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
嬴政的目光從曲轅犁上掃過,落在荒地的地面上。
然後最後他的視線落到了楚錚身上。
楚錚沒注意到嬴政來了,仍舊朝著犁把走去。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極重。
他偏過頭。
嬴政站在他身側,手掌壓在他的肩膀上,目光平視著前方那片板結的荒地。
「退開。」
嬴政的聲音很輕。
「不用你來。」
楚錚的腳步停住了。
嬴政的手掌壓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沉。
楚錚偏過頭,看著嬴政的側臉。
嬴政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灰白色的板結荒地上。
「陛下,我......」
嬴政的手從他肩膀上移開,扣住他的上臂,直接把他往旁邊帶了兩步。
兩人離開了犁把的位置,站到了荒地邊沿的矮坡上。
嬴政鬆開手。
他沒有大聲說話。
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楚錚一個人能聽見。
「你的時間不多了。」
楚錚的嘴角僵了一下。
「你今日犁了這塊地,明日誰來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