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校尉接過韁繩,朝嬴政行了一禮後直接翻身上馬。
他是騎兵出身,所以他一坐上去就感覺到了不同。
以前騎馬全靠兩條腿死命夾住馬腹,所以跑起來之後大腿內側磨得全是血痂。
但現在,他的腳現在能在馬背上踩實了。
不光如此,他的屁股還因為馬鞍的緣故,嵌的更緊了。
周校尉也沒再原地待多久,一夾馬腹,馬便跑了起來。
馬蹄鐵的聲音清脆利落。
周校尉騎馬轉了兩圈才停下來。
待到重新回到嬴政身前的時候,周校尉翻身下馬。
他的臉不知何時已經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
「陛下!」
周校尉走到嬴政面前站定。
「秦軍中若有此物,可加大秦三成戰力!」
他指了指馬背上的三件套。
「不止三成!有了這個馬鐙,騎兵不用再靠腿夾馬,省下來的體力全能用在劈砍上。」
「以前一個騎兵跑三十里就廢了,現在跑六十里還能打!」
周校尉越說越激動。
「還有這個蹄鐵,馬蹄不磨了,戰馬的服役時間至少能翻一倍!」
「省下來的馬能擴編多少騎兵,陛下比末將清楚!」
嬴政點了點頭。
他今日來就是為了驗證效果,現在看來比預想的還要好。
「你記住今日所見,回頭寫份呈報送到蒙毅那裡。」
嬴政說完,轉身朝著校場東門的方向走去。
老鐵山抱著空木箱跟在後面。
鑾駕依舊停在校場外沒有動。
嬴政走到馬車前,一腳踏上了車轅。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嬴政聽到這個聲音之後,他停下上車的動作,但卻並未回頭。
「陛下!」
老鐵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哽咽。
「陛下,臣斗膽為楚先生求情!」
老鐵山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
「臣聽蕭何說陛下將楚先生遷到了遠方......但楚先生為我大秦鑄了鋼,鑄了馬蹄鐵,造了高爐,建了水排......」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陛下,所以臣懇請......不管楚先生犯了何罪,請讓他回來吧!」
老鐵山抬起頭,眼眶通紅。
「在臣看來,楚先生與我大秦,功絕對大於過啊!」
說完,他的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嬴政站在車轅上,他搭在車廂邊緣的手,肉眼可見的抖了一下。
嬴政深深吐出一口氣。
他沒說話,直接進了車廂,帘子從裡面放了下來。
隔著帘子,嬴政的聲音才終於傳了出來。
「朕何時說過,將楚錚貶走了?」
老鐵山一愣。
他跪在地上抬起頭,望著車廂。
對......蕭何當時說的是『遷到別處去』。
但他下意識的覺得,離開了咸陽,不就是被貶了嗎?
可是陛下現在說的這話......
「楚錚無罪。」嬴政的聲音從帘子後面傳出來,「朕知道他與我大秦有恩。」
頓了一下。
「至於他去了哪裡,現在不是你該知曉的,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老鐵山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帘子裡面又傳來一句話。
「這裡離少府不遠,自己回去吧。」
話音落下,御者手中的鞭子甩了出去,然後馬車動了,車輪的聲音漸漸遠去。
老鐵山跪在原地,看著馬車消失在馳道盡頭。
他沒起身,也沒動。
風從校場那邊灌過來,吹在他的臉上。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
咸陽造紙署。
上次陰嫚在造紙署發怒之後,那兩名瀆職的官員第二天便被嬴政送去了鄭國渠挖土。
從那之後,咸陽城中的造紙署幾乎以陰嫚為主。
她雖然不是官職在身,但造紙署上上下下沒人敢不聽她的。
今日午後,陰嫚正在漿池前親手抄紙。
她的雙手浸在漿水中,竹帘子一提一放,動作熟練得跟署里的老工匠沒什麼兩樣。
一道腳步聲從署門外傳進來。
一名謁者提著食盒走了進來,徑直走到陰嫚身旁,彎腰行禮。
「公主,臣來送吃食了。」
陰嫚手上的動作沒停,竹帘子在漿水中又撈了一下。
「先放到那邊吧。」
她頭都沒抬。
「是父皇讓你送來的嗎?」
謁者將食盒擱到旁邊的木架上,聽到陰嫚的問話後回憶了一下。
「回公主,陛下說......是一個名叫林小滿的人送給公主的。」
謁者頓了一下。
「還說讓您趁熱吃。」
陰嫚的手停了。
竹帘子懸在漿水上方,水從簾面上往下滴。
她整個人頓時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你說......是誰?」
陰嫚的聲音變了。
謁者被她這反應嚇了一跳,連忙恭敬的重複了一遍。
「回公主,就是林小滿。」
竹帘子從陰嫚手裡脫落,啪的一聲拍在漿池的水面上,濺起一片白漿。
陰嫚沒去管。
她把雙手從漿水中抽出來,胡亂在圍裙上擦了兩下,轉身走向木架。
食盒就放在那裡。
她伸出手去拿。
手在抖。
食盒被她捧起來的時候,蓋子跟著晃動,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陰嫚掀開食盒的蓋子。
裡面靜靜的躺著一枚土豆,還冒著熱氣。
陰嫚看著那枚土豆。
她什麼都明白了。
小滿已經走了兩個月了,所以是絕對不可能給她送東西的。
所以只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小滿在走之前,特意囑咐了父皇。
讓父皇替她,給自己送一個土豆。
陰嫚的眼淚砸下來,落在食盒裡面那枚還冒著熱氣的土豆上。
她站在造紙署的院子裡,雙手捧著食盒,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圍的工匠們全都停下了手裡的活,不知所措的看著她。
沒人敢開口。
陰嫚把食盒抱在懷裡,轉身朝著署內的偏房走去。
她走進去之後,把門關上了。
門外的謁者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不知道林小滿是誰,也不知道一個土豆為何能讓公主哭成這樣。
偏房裡面傳來壓抑的哭聲。
過了很久,哭聲才停下。
沒一會兒,門便從裡面打開。
陰嫚走了出來,眼眶紅腫,她走到漿池前面,從水裡撈起那片竹帘子。
然後她重新把手伸進漿水裡。
繼續抄紙。
就好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
寢殿。
嬴政回到寢殿的時候,蒙毅已經在殿外等著了。
「陛下,長公子那邊傳來消息。」
嬴政推開殿門。
「說。」
蒙毅跟了進來。
「後苑土豆已全部挖出,共計三十七筐,已全部按照大小分類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