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一進到殿中便坐回案後。
三十七筐。
不管是留種、分發還是運輸,每一步都不能出差錯。
蒙毅站在離嬴政三步遠的位置,等著嬴政開口。
嬴政想了一下。
「讓蕭何將土豆按數量平分。」
蒙毅安靜的聽著。
「給咸陽留足後續種植所需的種薯,其餘部分全部發往各縣。」
說完,嬴政彎腰從案下暗格中取出兩本冊子。
一本封面上寫著《種植手冊》,另一本寫著《種薯運輸存放法》。
這本種植手冊是嬴政昨日從小滿台拿來的,而這運輸方法則是一直存在寢殿的暗格中。
嬴政把冊子放到案面上。
「把這兩冊交給印書署,按各縣等份數量印刷,隨土豆一同發往各處。」
蒙毅上前一步,將兩本冊子拿了起來。
嬴政的聲音從案後傳來。
「這兩冊一本記著種植之法,一本記著運輸之法。」
「朕只說一次。」
嬴政抬起頭,目光落在蒙毅身上。
「這兩冊與土豆等價,每縣各發一冊。弄丟了,不知道怎麼種了,與丟失土豆同罪。」
蒙毅的後背又直了一些。
嬴政又加了一句。
「至於他們想不想多抄幾份留底,是他們自己的事,朕只看最後地里長出來的東西。」
蒙毅將冊子妥帖的收入懷中,彎腰行了一禮。
「臣即刻去辦。」
他剛要轉身走,便被嬴政一句話叫停了。
「蒙毅。」
嬴政的聲音讓他停住了。
「坐到朕對面來。」
蒙毅一愣。
他回過身,看著坐在案後的嬴政。
蒙毅沒有多問,走回案前,在嬴政對面跪坐下來。
嬴政沒有立刻開口。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後,嬴政才開口。
而這次開口說的話,讓蒙毅身上的汗毛瞬間炸起。
「蒙毅,朕問你。」
嬴政的目光落到蒙毅的臉上。
「譬如朕死了......」
僅僅聽到這一句話,蒙毅的瞳孔肉眼可見的抖了一下。
「那些還在關東關中的六國舊貴族......」
嬴政的話還沒說完,蒙毅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
蒙毅的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直著腰看著面前的嬴政。
「陛下萬福長壽,又有天降使者庇佑,一定會活至千歲!」
蒙毅急得聲音都變得急促起來。
嬴政看著跪在地上的蒙毅,愣了一下。
然後他嘆了口氣。
說實話,他有時候也不知道該拿蒙毅這股子忠心怎麼辦。
嬴政抬手扶了一下額頭,嘴角浮出一絲苦笑。
長生......
他曾經信過。
派徐福出海,煉丹求仙,方士一批的養著。
但現在他知道了,原本的歷史上,他嬴政就是死在那些該死的丹藥上。
汞毒侵體,年累積,五十歲不到便死在了沙丘。
若不是那些丹藥,他或許還能多活十年。
若他多活十年,趙高不敢動,扶蘇不會死,大秦不會亡。
所以現在的他不求長生。
他只求大秦走得足夠遠,遠到後世的華夏能因此度過那場浩劫。
嬴政收回思緒,看著仍舊跪在地上的蒙毅。
「起來。」
蒙毅沒動。
「朕說的是譬如。」嬴政的語氣裡帶了點無奈,「朕現在活得好好的,你跪什麼?」
蒙毅這才站起來,重新坐回對面。
但他的動作明顯比剛才僵硬了一些。
嬴政看著他,又沉默了一會兒後才繼續開口。
「朕不是在說喪話。」
「朕是在想一件事。」
他的目光越過蒙毅,看向殿外。
「六國貴族......」
「大秦現在有了鋼,有了土豆,造紙和水車......」嬴政的聲音很平,「朕之所以沒有將這些東西一口氣推到全天下,不是朕不想......」
他停了一下。
「是朕怕那些六國餘孽,會利用這些東西,去做傷害大秦百姓的事。」
蒙毅聽到這句話,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嬴政沒再繼續說下去。
其實說這麼多,也就是因為坐在他對面的人是蒙毅。
換了任何一個人,他都不會跟其說這麼多。
蒙毅沉默了片刻。
他雖然不知道嬴政為何會突然在意這個,但既然陛下問了,他便不會什麼都不說。
「陛下。」
蒙毅開口,他的聲音相較剛剛穩了一些。
「野草若只除地上莖葉,不挖根須,逢雨必然復生。」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蒙毅身上。
蒙毅接著說。
「臣知道當年陛下是念在他們主動交出城池、未曾公然反抗,才饒了他們性命。」
嬴政沒吭聲。
「但博浪沙伏刺在前,昌平君叛於淮南在後。」蒙毅繼續說著,「這些足以說明,六國餘孽對我大秦之恨,從未消過。」
「現在那些六國貴族雖多數聚於關中關東,看著安分。」蒙毅的聲音沉了下去,「但他們的旁支,還有大量隱於各縣鄉里。」
「他們的心,一定是向著舊主的。」
嬴政站起身來,轉身走到窗邊。
外面的天還亮著。
遠處少府工坊的方向,高爐的白煙正緩緩升起,被風一吹便散在了灰藍色的天幕里。
蒙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大秦現在發展極快,若是因為那些六國餘孽而被迫停下腳步......」
蒙毅頓了一下。
「依臣看,不值得。」
嬴政站在窗前,背對著蒙毅。
他沒有立刻接話。
又等了很久嬴政才重新開口。
「蒙毅。」
「臣在。」
嬴政沒回頭。
「那依你看,這件事該如何解決?」
身後沒有聲音了。
嬴政等了很久。
他能聽見蒙毅的呼吸聲變重了。
蒙毅確實答不上來。
他知道那些人有害,他知道留著是禍患。
但那些六國餘孽已經融進了百姓之中,有的改了名換了姓,有的三代人沒碰過任何違法的事。
你殺誰?憑什麼殺?
蒙毅的嘴動了兩下,最終還是說了實話。
「臣......一時想不出萬全之策。」
嬴政這才轉過身來。
他看著蒙毅,目光里沒有責怪。
「想不出來是對的。」
嬴政走回案後坐下,但他並沒有結束這個話題的意思。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蒙毅。
「如果朕告訴你,朕想另建一司呢?」
蒙毅抬起眼。
嬴政的目光幽深。
「一個能滲透到所有人身邊的,直屬朕管轄的司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