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邊安靜了一下。
接著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數十石？」
「上將軍，關中的上田種粟也只有幾石，這些枯藤下的東西，能翻出數十石糧？」
「若真有這種神物，天下哪裡還會有人挨餓？」
還有人蹲下來撥了撥表面的土。
「這地又干又硬，入秋後沒下幾場雨，活下來算命硬了，哪還能產數十石？」
王離沒怎麼笑，但臉上的懷疑根本藏不住。
「上將軍，你會不會看錯了手冊？」
「或許上面說的是十畝產數十石。」
眾人又議論起來，有人開始打趣。
「上將軍這些年守長城太累，昨夜怕是夢見糧倉自己長到地里了。」
「這話說得有理。」
蒙恬沒回話。等他們說得差不多才開口。
「紅薯是陛下親手所贈。」
「陛下說，此物以後是上郡的救命糧。」
田邊沒了聲音。
打趣的將領閉上嘴。旁邊的人往後退了一步。那將領轉頭瞪他。
「你躲什麼？」
對方回了一句。
「剛才明明是你先說上將軍做夢。」
「你剛才也笑了！」
「我笑了嗎？誰看見了？」
「你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別胡說，我那是被風吹的。」
王離轉過頭，只當沒聽見。
韓信站在人群後頭，盯著那片田。
韓信沒跟著湊熱鬧，畝產數十石聽著很不真實。
但既然是嬴政送來的，他願意先看看結果。
蒙恬沒讓眾人繼續爭執。
候在遠處的軍卒把工具抬過來。
隨後蒙恬選了一畝，拿木樁和麻繩劃出邊線。接著把看這片田的軍卒叫到跟前。
「沿壟側下杴，別傷根塊。」
「先割藤，再鬆土。」
軍卒領命。
枯藤很快被割開堆到田邊，木杴從壟邊插進土，沒一會幾個紅皮長塊狀的東西就被挖出來了。
有人往前走了兩步。
「出來了！」
軍卒沒停，順著壟溝繼續翻土。
說蒙恬做夢的那名將領蹲到田邊，撿起一個仔細看起來，表皮沾著泥，倒是沒爛。
將領用手搓掉一塊泥，露出紅皮。
「這東西真能吃？」
蒙恬掃了他一眼。
「手冊里寫得清楚，可以蒸煮，也能切片曬乾磨粉。」
那將領沒再作聲，拿著紅薯在手裡掂了掂。
田壟一點點被掀開，旁邊的人慢慢不說話了。
紅薯一窩接一窩的出土。
前面的軍卒鬆土，後面的人用手把紅薯刨出來，好的壞的分開裝筐。
抬來的竹筐很快裝滿。親兵只好跑去拿新的。
王離臉上的懷疑終於消失了。
王離走到田裡，抓著一截斷藤往上扯。
土鬆了以後，連著帶出幾個紅薯。
最大的一個，差不多有巴掌大。
王離看了半天，轉頭看著剩下的田。
「這一株就有這麼多？」
軍卒點了點頭。
「回將軍，有的比這還多。」
章邯撿起一個被劃了一道口子的紅薯。
「上將軍，這東西若能在此處存活，長城以南的屯田區也能種。」
蒙恬點頭。
「陛下將它送來，正有此意。」
章邯繼續問。
「藤蔓能否留種？」
「可以。」
「那便比糧種更容易鋪開。」
章邯心裡算起帳來。
風口堡附近有大片荒地，先前他提出開墾軍屯，還在擔心水源和糧種。
暗河引水渠沒開工，但紅薯耐旱，不用像種粟麥那麼澆水。
所以只要這田產量夠，風口堡附近就能種。
韓信也走到了田邊。韓信沒碰筐里的紅薯，直接問蒙恬。
「吃這個，能騎馬打仗嗎？」
蒙恬看向他。
「當然。」
韓信聽完退了回去。
手下那批人練得猛，吃普通軍糧根本填不飽。
營中那些亡命徒每到夜裡都餓得睡不著，已經有人去挖草根煮水。
拿紅薯補軍糧，還能練得更狠。
這一畝地很快翻完，紅薯全裝了筐。
負責稱量的軍需官帶人把大秤抬來。
幾名將領都不吭聲了，全都站在秤旁看竹筐過秤。
軍需官稱完一筐記一筆，稱完最後一筐蹲地上算數。
算過一遍他沒開口。又算了一遍。
王離有些等不住。
「到底多少？」
軍需官抬起頭，憋紅著臉。
「上將軍。」
「這一畝紅薯，合計二十七石有餘！」
田邊一點響動都沒了。
二十七石。
之前打趣的將領盯著手裡的紅薯半天沒說出話。
章邯最先出聲。
「上將軍，依照這個產量，上郡只要開出幾萬畝軍屯，邊軍便能少走一半關中糧道。」
旁邊的軍需官搭茬。
「若能種到十萬畝，上郡便可自行供糧！」
聽見這話大家喘氣都重了。
供糧這事壓在上郡三十萬邊軍身上太久。
關中往北運糧一路拋灑，下雨下雪，整隊糧車都陷在泥里走不動。
糧食能自己長在長城根底下，省下的是無數牲口和民夫。
王離把紅薯放回筐里。
「上將軍，末將剛才失言。」
「請上將軍責罰。」
那幾個說笑的也跟著低頭認錯。
蒙恬沒有追究。
「你們懷疑的沒錯。」
「在親眼看見之前，我也不敢全信。」
蒙恬指著筐里的紅薯。
「現在看見了，就記住。」
「這些不是普通糧食。」
「這是陛下給上郡留下的命。」
眾將抱拳應下。
蒙恬安排下事去。
挑出一百斤品相好的裝箱送咸陽。
挖破的讓伙房蒸熟，大家先嘗，再看底下的軍卒吃完如何。
剩下的全部入窖。
藤蔓留著，按著手冊處理到來年當苗子。
安排完，田邊的人都動了起來。
王離想起個事。
「上將軍，末將回京述職的人傳回消息，說咸陽已經煉出了鋼。」
「鋼劍能斷青銅，鋼鍤一日能鑿穿岩層。」
他說到這，越說越急。
「既然有這等利器，陛下為何不先送來上郡？」
周圍幾名將領也看向蒙恬。
邊軍最掛心兵器。
這幫人守在長城難免要跟匈奴動手，要是鋼劍真跟傳聞那麼利，沒人不想早點拿在手裡。
蒙恬看了王離一眼。
「陛下自有考量。」
「鄭國渠在修，春耕將近，大秦眼下更需要鋼鍤和鋼犁。」
王離皺起眉。
「可匈奴若在冬日扣關……」
「糧倉不滿，換了鋼劍又能打多久？」
蒙恬出聲打斷。
「今日這片紅薯，便是陛下給出的答案。」
王離看著地上那筐紅薯，沒再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