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距離上郡千里外的咸陽城內。
東門剛開，一支走商車隊便混在出城的人群中，沿馳道向函谷關方向行去。
車隊裡裝的是關中常見的麻布和陶器。
趕車人操著關中口音，護貨的幾名漢子也都是商販打扮。
而姚賈，現在就在這個車隊中。
此時的他換了一身粗布袍，頭髮用木簪束起，看著只像一個跟隨商隊去關東收帳的老帳房。
他此次離開咸陽，第一站便是潁川。
那裡曾經是韓國故地。
舊韓貴族的旁支多，鄉里關係複雜，前任郡守吳幢又剛因抗旨被斬。
雖然換上了趙固，可郡中舊吏並沒有全部清理乾淨。
想把黑廷署的網鋪開，潁川最為合適……
……
咸陽宮內。
姚賈離開的消息，被蒙毅壓在了所有日常公文下面。
知道此事的人，只有嬴政與他。
寢殿內，李斯正匯報新詔令下發後的結果。
「陛下，關中各縣已經收到減免芻稿稅的政令。」
「原本從學室領回孩子的農戶，大多又將人送了回去。」
李斯把一份紙質名冊放在案前。
「櫟陽、咸陽周邊學室增加的人最多。」
「閒置官舍和舊倉房也開始清理，不必另建校舍，支出已經降下來了。」
嬴政翻了幾頁。
紙上記錄著各縣重新入學的人數，以及從常平倉領取補助的農戶。
其中有一戶格外顯眼。
家中只剩寡母，兩個孩子都到了入學年紀。
過去只能讓年長的孩子下田幹活。
減稅和補助令下達後，兩個孩子都進了學室。
「補助糧可曾按數送到？」
李斯立刻回答。
「送到了。」
「縣中屬吏親自押送，領糧農戶按了手印。」
嬴政把名冊合上。
「讓各縣每月上報一次。」
「朕不只看多少孩子進了學室。」
「朕還要看有多少孩子中途退了出去。」
李斯應下。
過去朝廷下令，常常只看最初執行得如何。
如今嬴政開始追著結果查。
入學人數增加不算辦成。
能不能讓這些農戶子弟一直讀下去，才是真正的結果。
各郡對劃定育林區沒有太大異議。
馳道、河堤和荒坡上的栽種地也已初步定下。
真正讓地方官員為難的，是樹苗從哪裡來。
「陛下，關中官營苗圃尚可供應。」
「關東部分郡縣沒有成片苗圃，若等仲春再育苗，恐怕趕不上植樹節。」
嬴政看完地方送來的請示。
「從現在開始育。」
「能移栽的幼苗先行登記。」
「官田邊界、廢棄園圃、舊貴族被收回的田莊，都可拿來育苗。」
「桑樹不夠，便先育榆樹和松樹。」
嬴政抬起頭。
「植樹節定下以後，不許第一年便成了一場笑話。」
「樹栽下去，後面還要有人養。」
「各縣將新栽樹木分段編號，交給附近里正照看。」
「死了一片，便查清原因。」
李斯把這些記下。
他明白嬴政在防什麼。
地方官吏最擅長把政令做在表面。
植樹節當天帶著百姓挖坑栽苗，過後無人澆水，苗木全死，仍舊能在奏報上寫出一片功績。
編號以後，哪段樹死了，誰負責，一眼便能查清。
「臣今日便補發細則。」
李斯收好紙張，正準備離開，嬴政又問了一句。
「土豆運輸如何？」
「蕭何已經定好路線。」
「關中各縣由快車直接送達，較遠的郡縣先送種植手冊，種薯分批發出。」
「運輸途中不用密閉木箱，竹筐之間留有空隙，底下墊乾草，避免受潮腐爛。」
「沿途每過一處驛站，都會拆筐查看。」
嬴政點頭。
沈長青留下的種薯，經不起任何浪費。
第一批土豆看著不少，分到四十六郡後，每處所得依舊有限。
其中任何一筐爛在路上，都會耽誤當地下一輪擴種。
「讓蕭何再加一道規矩。」
「途中發現破皮腐壞的，單獨取出。」
「不可繼續留在種薯中。」
李斯領命退出寢殿。
蒙毅隨後從簾外走了進來。
「陛下，印書署那邊也有回報。」
「種植手冊與種薯運輸存放法已經完成雕版。」
「今日便能印出第一批。」
嬴政靠回案後。
造紙、印書、種薯和政令已經連成了一條線。
後世送來的東西，正在藉助紙張與雕版，迅速鋪向整個大秦。
隨後，嬴政抬頭看向殿外。
因為他心裡在默默盤算離開了幾日了。
算算時間，大概過了七日了。
下一位穿越者應該在八天之後就會到。
隨後，嬴政站起身來，他沒讓蒙毅跟著，孤身一人走出寢殿朝著小滿台的方向走去。
府門打開後，紙張和艾葉混合的氣味涌了出來。
架子上的書已經比先前多了許多。
大秦蒙學、秦律以及各項工程手冊都已分門別類放好。
最深處，五塊沉香木牌和五張畫圖並排立著。
嬴政走到最深處的高架上，取下祖龍手冊。
隨後，嬴政拿著祖龍手冊坐在矮案後，翻到006號那一欄。
接著006號穿越者的信息映入眼帘。
006號，趙承鈞。
男，五十二歲。
籍貫：湖北省黃岡市。
職業：基建工程師。
攜帶物品：階梯式土法水泥生產手冊，秦代土窯改造圖冊。
預計存活時間：十五日到二十日。
嬴政的目光繼續向下。
趙承鈞負責後世大型基建項目的材料配比、道路基礎、橋樑施工及工程質量檢測。
水泥……
嬴政盯著這兩個字。
手冊後面附有一段簡要說明。
白石、陶土、鐵礦粉按比例研磨混合，經窯爐高溫煅燒，再加入寒水石磨成細粉。
遇水凝結。
干後堅硬如石。
可用於修築道路、橋樑、水渠、城牆、房屋地基。
還能製作統一規格的磚塊與預製構件。
嬴政翻到後面的附註。
大秦馳道雖寬，卻多為夯土。
雨雪一來，路面泥濘，車輪深陷。
鄭國渠的渠道和沉沙池即使鋪設黏土防滲層，也要定期修補。
北疆長城同樣依賴夯土和石塊壘砌，風雪侵蝕以後，常有牆體開裂。
水泥若能在大秦燒出來，這些問題都會被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