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走出少府庫房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
他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趙承鈞和那十幾名匠人,然後對蒙毅說了一句。
「你留在這,去找蕭何,讓他把材料往渭水北岸運。」
蒙毅領命,轉身快步朝少府正堂走去。
嬴政沒有多等,直接帶著趙承鈞上了鑾駕。
至於那些匠人們則是坐上了後面的一個稍微大一些的馬車內。
但在看見趙承鈞竟然能直接坐上鑾駕,還是引起了不小的議論聲。
從咸陽城到渭水北岸那兩座舊窯,不到半個時辰的路程。
馬車在馳道上顛了一陣後拐入田埂小路,又走了一段泥道,便停了下來。
趙承鈞下車。
入眼是一片空曠的河灘地。
遠處渭水在冬日裡流得緩,水面泛著灰白色的冷光。
視線往左移,兩座圓形土窯並排立在河岸高地上。
窯體比城內那些略大一些,窯壁外面長著枯草,煙道口黑漆漆的。
趙承鈞朝窯的方向走去。
嬴政站在原地沒跟著。
身後的匠人們則是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伸著脖子看趙承鈞。
趙承鈞繞著第一座窯轉了一圈。他沒有蹲下來細看,也沒有用手去摸,只是走了一圈後便走到窯口前站住了。
窯口的封門磚已經碎了大半,有幾塊直接掉在了地上。
接著他走到窯的側面,看了看窯壁中段的一條豎向裂縫。
裂縫從窯頂延伸到底部,寬度能塞進一根手指。
趙承鈞沒停多久,又朝第二座窯走去。
第二座窯的情況看著比第一座好一些,至少窯壁上沒有明顯的貫穿裂縫。
但趙承鈞走進窯口往裡看了一眼後,臉色便沉了下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趙承鈞才走回嬴政面前。
嬴政看著他。
「怎麼樣?」
趙承鈞的眉頭蹙的很深,但他也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
「陛下,這兩座窯不能用。」
嬴政的目光沉了一下。
隨後,趙承鈞指了指身後的土窯。
「第一座窯的內壁中斷,已經有了一條很大的豎向裂縫,看樣子寬度能伸進去一根手指。」
他又指了指第二座。
「第二座稍好一些,但窯頂已經塌了一塊。」
趙承鈞停了一下。
「但問題不光是裂不裂。」
「燒水泥需要的窯,跟燒陶的窯,內部結構完全不同。」
趙承鈞抬起手比劃了一下。
「燒陶的窯是立式的,材料堆在裡面不動,底下生火往上燒。」
他又在旁邊劃了一條橫線。
「水泥窯是橫著的,裡面有傾斜角度,材料從高處進去,在窯筒里一邊翻滾一邊向低處走,同時火從低端往高端燒。」
他抬起頭。
「這叫迴轉窯。」
「它的工作方式跟這兩座窯完全是兩個東西。」
趙承鈞把手收回來。
「所以不是修修補補的事。」
「現在......必須要重建了。」
嬴政沒有意外。
之前在馬車上趙承鈞已經提過,舊窯若是問題嚴重就要拆了重來。
嬴政當時便做好了心理準備。
「若是推倒重建,需要多久?」
趙承鈞低頭思考了一會兒。
「迴轉窯的結構不複雜,但窯膛長度、內壁耐火層和進料口都得按圖冊重新砌。」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工序。
「最多七日。」
他抬起頭。
「若是材料搬運及時、人手夠用,五日也有可能。」
嬴政聽完點了一下頭。
七日......
「需要多少人?」嬴政問。
「砌窯至少要二十個熟手。」趙承鈞回答,「搬運和打雜的另算。」
嬴政看了一眼身後那十幾個匠人。
「不夠的人,朕讓蕭何補齊。」
話音剛落,田埂方向傳來車輪碾過泥地的聲響。
嬴政轉頭看去。
三輛滿載的馬車正沿著小路朝這邊走來。
打頭的馬車上面坐著蕭何和蒙毅。
蕭何今天出門得急,外袍都沒系好,袍角塞在腰帶里,手裡還拿著一份調度單。
兩人走到嬴政面前行禮。
嬴政沒廢話,直接看向趙承鈞。
「需要什麼,跟他說。」
嬴政朝蕭何的方向抬了下下巴。
趙承鈞轉身面對蕭何。
「耐火坯,越多越好。」趙承鈞開口便說,「窯膛內壁必須全部用耐火坯砌,普通黃泥磚撐不住溫度。」
蕭何立刻從懷裡摸出炭條和紙,開始記。
「然後還要一些碎石,可以用來隔熱。」
「窯頭還需要單獨設一個燃燒室,從側面送風。」
「出料口下面要挖一個坑,燒好的東西出來直接落進去冷卻。」
趙承鈞一條條報。
蕭何一條條記。
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話,節奏極快。
嬴政站在旁邊看著,沒有插嘴。
趙承鈞說完最後一條,蕭何又念了一遍核對。
核對完見沒錯之後,蕭何重新開口。
「耐火坯少府庫中有存貨,但數量恐怕不夠。」
「我讓人從驪山那邊再調一批,明日午時前能到。」
趙承鈞看了蕭何一眼。
「可以,時間來得及。」
蕭何沒接話,把紙揣進懷裡,轉身朝著馬車那邊走去安排卸貨。
趙承鈞看著蕭何走遠,回頭又望向那兩座破窯。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後面的那群匠人終於忍不住了。
一個五十出頭的老匠人從人群中走出來,朝趙承鈞拱了拱手。
「這位先生。」
趙承鈞轉過頭看著他。
老匠人搓了搓手,一臉困惑。
「老朽幹了三十七年陶匠,什麼碗、盆、瓦、磚都燒過。」
他指了指不遠處那兩座窯。
「可先生方才說的那些東西,老朽聽了半天,越聽越糊塗。」
趙承鈞沒有打斷他。
老匠人的聲音里一些不解。
「白石、寒水石、黏土磨碎了混在一起往窯里燒......」
「這燒出來的到底是什麼?」
旁邊幾個匠人也跟著湊了上來,一個個伸著脖子等著趙承鈞回答。
「還有這窯……」老匠人又指了指不遠處的土窯。
「老朽燒了一輩子窯,從來都是把東西碼好了往裡放,點火,等著出窯。」
「先生說的這個,到底是個什麼窯?」
十幾雙眼睛全都盯著趙承鈞。
趙承鈞看著面前這群人,沒有立刻開口。
他轉身走到河灘空地上,從地上撿起一截干樹枝,在泥地上蹲了下來。
樹枝抵在地面上的那一刻,他抬起頭,看了這群匠人一眼。
「都過來。」
(其實迴轉窯對於現在的大秦確實造出來比較困難,但是我又不想十幾天全在造這個窯,所以我就把這個事情藝術放大了一些,大家見諒~,至於更新的數量,如果這個月平安無事的話,下個月就會正常更新,主要真給我整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