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周圍站著的匠人們便全都圍了過來。
見他們圍過來之後,趙承鈞這才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條線。
他一邊畫著一邊開口解釋著。
「你們之前用的窯,是豎著的。」隨後趙承鈞線的左邊畫了一個方塊,「東西碼進去,底下點火,從下往上燒。」
匠人們聽聞點了點頭,表示趙承鈞說的沒問題。
「但我之前說的窯,是橫著的。」
趙承鈞的樹枝沿著那條橫線,畫出一個微微傾斜的長筒形狀。
畫完之後,趙承鈞便用樹枝點了點畫出的那個長筒的最上方。
「材料從高處進,火從低處燒。」
然後,趙承鈞又在長筒的旁邊畫了幾道弧線。
「因為,裡面的長筒會轉。」
聽到這番話,那位看著年齡稍長的匠人驚訝的反問。
「窯會轉?」
「對,要用畜力拉著轉。」隨後趙承鈞又補充了一句,「跟水排的原理差不多。」
這句話一出,匠人們的眼神變了。
水排他們當然知道,之前造水排的時候,他們其中一部分人還去幫忙了。
接著,一個年輕匠人脫口而出。
「那這窯豈不是也能用水排帶?」
趙承鈞抬頭看了他一眼。
「可以,但是得先用畜力。」
「可以等第一爐燒出來,確認沒問題了再改水力。」
說完,他便把樹枝丟到一旁隨後站起身來。
「你們只需要記住一件事。」
趙承鈞看著面前這十幾號人。
「我要造的東西叫水泥,這個東西不同於其他的陶、磚。」
「這個水泥干透之後,是比石頭還硬的。」
話音落下,在場的眾人無一不長大嘴巴。
「比......石頭還硬?」
「嗯。」趙承鈞點了下頭。
趙承鈞只是點了點頭,沒再往下接著說什麼配比和煅燒的事。
這些東西太專業,現在說了他們也記不住。
等窯建好了,一步步帶著他們做,遠比用嘴描述管用的多。
匠人們安靜了。
他們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個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一種從來沒聽過的材料,一個完全陌生的窯。
匠人們互相看了看,沒人說話。
安靜了一會兒後,那個看著最年輕的那個最先動了,他蹲到趙承鈞畫的那幅圖旁邊,伸手指著窯筒中段的位置。
「先生,這段是不是最熱的地方?」
趙承鈞低頭看了一眼。
「對,這段叫燒成帶。」
」溫度最高,材料在這裡完成反應。」
「那這一段的耐火坯是不是得用最好的?」
趙承鈞點了點頭。
嬴政站在十幾步外,從頭到尾沒有開口。
因為他在想一件事。
現在趙承鈞在的時候還好,他能親自盯著水泥的調配、土窯的改造。
若是趙承鈞『走後』,誰來盯著這個攤子?
蕭何不行。
他現在不光管著少府工室每一樣的鋼製物品調度,甚至還要管大秦的資源調配。
他應該是抽不出時間來這裡了。
扶蘇也不行。
鄭國渠沉沙池正在鋪黏土防滲層,五千民夫剛剛調過去,扶蘇走不開。
他每次回咸陽,也不過是去小滿台打掃一番那最深處的畫像和木牌,然後便又趕回工地。
陰嫚更不行。
造紙署就是她的命。
林小滿走後,她便一頭扎到造紙署,整日整日都不出來。
嬴政自己呢?
他每天要批的奏書摞起來跟人一般高。
各郡送來的進度報告、李斯擬的新政細則、黑廷署那邊姚賈傳回來的消息、土豆紅薯的推種計劃......
他不可能天天蹲在窯邊。
所以,他需要再安排一個人過來。
這個人不能是普通官吏。
因為水泥涉及的東西太多太重要,必須是他絕對信任的人......
但這個人又不能是現有幾條線上已經在幹活的人......
嬴政在腦子裡,將一個個人名過了一遍。
然後,他突然鎖定了一個人。
那就是......公子高。
這個兒子平時存在感不強。
不像扶蘇那樣身為長子,現在又被他予以重任。
也不像之前的胡亥那樣被趙高時刻帶著。
公子高性格沉穩,不爭不搶,做事踏實。
嬴政記得,三年前他曾讓公子高去雍城督辦一批軍糧入庫的差事。
那批糧食數目龐大,入庫手續繁雜。
公子高去了半個月,帳目清清楚楚,沒出一點差錯。
回來之後,嬴政問他可有什麼困難。
公子高只說了一句。
「父皇交代的事,兒臣不敢有差。」
然後便退下了。
嬴政當時沒有多說什麼,但他記住了公子高辦的事。
而現在,大秦的攤子越鋪越大。
現在不能讓所有事都讓扶蘇去干,否則會把他累垮了的。
隨後嬴政轉過身,看向身後的蒙毅。
「蒙毅。」
「臣在。」
嬴政開口了。
「回宮之後,傳公子高來寢殿。」
蒙毅愣了一下。
公子高?
蒙毅沒再多問,立刻開口領命。
「臣領命。」
嬴政沒有再看渭水邊忙碌的人群,轉身朝鑾駕走去。
走了幾步,他便停下腳步。
不遠處,趙承鈞已經走到運來的白石堆旁邊仔細的看著。
嬴政看了一會兒後才收回視線,上了鑾駕。
沒一會兒馬車便動了。
車輪碾過河灘的碎石,朝咸陽的方向走。
車廂里只有嬴政一個人。
他靠著車壁,閉上眼。
公子高今年二十一歲。
嬴政的腦子裡浮出他的樣子。
個頭不高,身板偏瘦,說話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楚。
盯一座窯,不需要多強的本事。
需要的是耐心、細心,以及絕對聽話。
鑾駕在馳道上跑了大約半個時辰,咸陽的城牆出現在前方。
嬴政睜開眼。
今日之內,公子高必須到寢殿。
他要在趙承鈞開始建窯的第一天,就把接班的人安排到位......